一场 “有罪推定”的听证会
头条
“我很抱歉,也对你们很失望,因为你们对于我们提出的问题无法给予满意的回答。”2012年9月13日,华为美国首席代表丁少华和中兴通讯负责北美与欧洲事务的高级副总裁朱进云来到美国国会接受众议院情报委员会的质询,委员会主席迈克·罗杰斯(Mike Rogers)在听证会临近结束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句话便预示着最后的调查结果。
咄咄逼人的开场
整个听证会,从美国当地时间上午10点到下午1点20分结束,旁听的人并不多,坐在两位负责人位置上的都是口才出众的美国政客,“高高在上”的议员们也习惯于用最犀利的言语去“刁难”前来接受质询的政客。对于两名来自中国、工程师出身的企业代表这样的场景是他们以前都没有经历过的,他们的紧张情绪无法掩饰。不过,面对“来者不善”的议员们,丁少华和朱进云顶住了压力,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表现得有理有节,不仅极力维护公司的利益,还反驳了议员们对于中国的一些偏见。
“如果中国政府想要通过你们获取客户的保密信息,或者从事影响我们业务或国家安全的间谍活动,华为将会怎么做?”民主党资深议员鲁伯斯伯格(Dutch Ruppersberger)用一个自己假想的情况向丁少华发问。
丁少华坦率地表示:“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华为公司绝不会受任何第三方、任何政府的指使来危害任何国家和客户的网络安全。华为的商业价值观就是在商言商。”
“如果拒绝政府会坐牢呢?”鲁伯斯伯格追问。
“华为公司是一个依法经营的企业,没有违反法律,任何政府,包括中国政府,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到监狱里去呢?”丁少华通过反问回击了鲁伯斯伯格的猜疑。

美国众议院情报委员会关于华为中兴的调查报告
所谓焦点
在这场超过三小时的听证会上,两家公司与中国政府的关系成为了一个焦点问题。美国议员们认为中国企业可能会在中国政府的要求下做出有损美国国家安全或商业利益的事情,并要求两家企业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企业的决策不受政府的影响。
委员会认为两家公司设立党委显示其经营运作受到政府的直接影响,而这可能威胁美国利益。
“你们能解释一下党委在公司中的作用及其对于公司经营的影响吗?”罗杰斯问道。
丁少华援引中国《公司法》,表示所有在中国设立的企业都要设立党委,“这是法律的要求。主席先生你可能有所不知,在中国,沃尔玛的中国公司、通用汽车的中国公司也有党委。”
他强调党委不在华为的治理架构之中,也不参与华为的日常决策:“我在华为17年的时间,在总部和全球不同地方的公司都工作过,从来都没见到党委参与公司的一次决策。”随后他向在场的美国议员们正面解释了党委的作用:“在华为公司,党委(的作用)是鼓励员工遵守职业道德,提供员工关怀。”
朱进云则表示,“中兴的经营运作完全符合香港和深圳上市公司的法律法规,并提供了其独立董事、美国人石义德(Timothy Steinert)的证词,证明党和政府没有直接参与到中兴的日常运作之中。”
尽管如此,在最终的报告中,委员会仍将党委的存在作为质疑两家公司的重要证据。值得注意的是,报告指责华为没有按要求提供其党委的成员名单,因而无法解释党委在公司中的作用;但另一方面,中兴通讯不仅提供了独立董事的证词,还提交了党委成员的名单,报告却指责其“只是到了最后时刻”才提交该名单,无法消除委员会的担忧。
另一个被委员会视为两家公司日常运作受中国政府影响的证据是两家公司被称为“龙头企业”,这个说法在报告中多次出现。“龙头企业”一词对应的英语是“national champion”,后者在西方语境中是一个政治上的概念,维基百科对它的解释是“处于战略性领域中的大企业,不仅谋求盈利,还寻求提升国家的利益”,而拥有这一称号的企业往往受到所在国政府的政策乃至财政上的支持。
罗杰斯表示他注意到了这一概念“龙头企业在中国的含义与在美国并不相同”,但在听证会上,仍有议员揪住这一问题不放。两位企业代表都表示自己的公司从未被官方授予“龙头企业”的称号,更没有因此得到过政策上的支持。在之前提供的材料中,华为还希望用过去曾遭受中国政府的税务欺诈调查的案例来证明其并不是西方语境中的“龙头企业”。即便如此,报告仍根据华为在向国会提交的一份幻灯片材料中使用过“龙头企业”的说法,怀疑其受到中国政府的保护和支持。


有力证据在哪
尽管报告指责和试图限制的对象都是华为和中兴的设备,但无论是听证会还是报告所涉及的大部分内容都与通信设备或技术没有直接关系,而是集中在商业、法律和政治层面。为数不多的和技术相关的指控之一是两家公司的设备拥有后门,然而罗杰斯在提问时称这一质疑是基于“多个渠道的报道”,并未提供任何有力的证据。
两家公司对此都坚决否认软件存在后门。“最近在美国媒体上关于我们(软件)有后门的报道是完全不属实的。所谓的后门是我们软件的一个Bug,这样的Bug在所有的公司都出现过,就像微软、Google、苹果公司都会定期和不定期地发出补丁一样。”朱进云拿在中国拥有大量业务的美国科技企业进行对比,而在两家公司遭受调查期间,国内也不断有人呼吁中国政府对美国科技企业展开针对性的调查。
在听到这样的回答后,法学学士毕业、并无通信或软件业从业经历的罗杰斯只得转向其他的问题。最终的报告在提及这一问题时也并未展开详谈,给出的解释则是“委员会的专业知识并不适合对特定的设备组件做全面的评估”。
记者在看完这场听证会后发现,与众所周知的美国法律“无罪推定”的原则不同,在这个不同于法庭的场合,国会议员们可以在没有充分证据的前提下本着怀疑的态度要求两家企业给出充分的证据证明自己“无罪”;而他们怀疑的对象不仅仅是两家企业,还有中国政府。也许这场听证会从一开始就证明了调查结果是“预先确定”的。
听证会之后
“美国是个法制国家,所有的指控都应基于确凿的证据和事实。众议院情报委员会历时11个月的调查没能提供明确的信息或证据来支撑委员会的担忧的合理性。” 在当晚发表的声明中,华为指责这份报告充斥着传闻和猜测,并称尽管华为尽全力配合调查,最终得到的却是一个“预先确定”的调查结果。
中兴通讯品牌部副部长戴澍表示,委员会的调查过于狭隘地关注供应商的地理位置,而不是设备的安全性,否则就应将调查延伸到包括西方企业在内的所有在中国制造设备的供应商,而不仅仅是两家最大的中国通信设备制造商。
他还透露,委员会在调查期间要求中兴提供大量的材料,却并未给予足够的时间。
认为这份报告缺乏足够说服力的不只是当事的两家企业,包括美国媒体在内的西方主流媒体也几乎一致认为这份公开报告中的指控缺乏证据,尽管委员会辩称在另一个保密的版本中提供了一些涉及到国家安全的、不适宜公开的细节。
美国《华尔街日报》在当天的文章中称该报告“没有包含显示两家公司的设备用于间谍活动的证据”,英国路透社也认为“它(委员会)没有提供任何坚实的证据来支撑其担忧”。
在当天的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及相关问题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洪磊回应道:“中国电信企业按照市场经济原则开展国际化经营,其在美投资体现了中美经贸关系互利共赢的性质。”
他敦促美国国会“尊重事实,摒弃偏见,多做有利于中美经贸合作的事,而不是相反。”翌日,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沈丹阳也称该报告仅凭主观猜测和不实依据就对中国企业进行无端指控,中方表示强烈反对。
尽管在舆论上处于相对有利的位置,但该报告造成的影响已难于挽回。
对于全球第二大通信设备提供商华为来说,由于目前在美国市场所占的份额尚不足1%,报告短期内不会对其整体财务状况造成严重影响。然而从长期来看,这份报告不仅意味着华为很难依靠价格优势在美国市场获取更大份额,并以此在市场环境不景气的大背景下保持稳定增长、实现对爱立信和思科的超越,也意味着华为在美国的并购将变得更加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