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羊川：“软件民工”的摇篮
IT商界
在上世纪80年代，未来学大师阿尔文·托夫勒博士在《第三次浪潮》里预言，在信息网络时代，一个农业社会能够直接进入信息社会，而不必历经工业社会的演变。今天，在中国大西北，“黄羊川模式”，验证了托夫勒博士先知般的预言。2003年年底，本报记者抵达甘肃省古浪县黄羊川乡进行了采访，那里不仅是已故的英业达集团副董事长温世仁先生创办“千乡万才”计划的起点，更是中国农村借网络科技的力量跨出农业社会的一个试验场，甚至可能成为以软件代工模式脱贫致富的范本。
汽车从兰州出发，沿古丝绸之路西行，经过海拔3500米的乌鞘岭山口，翻越祁连山脉，进入河西走廊，用了四个半小时抵达甘肃中部的古浪县。一路上，车窗两旁满眼皆是黄土荒山，植被稀少。偶尔路过村庄，一片片低矮的土坯房淹没黄土的颜色里，浑然一体，连人的肤色都和黄土一样，不用下车就能感受到贫穷的气息。
黄羊川是古浪县的一个乡镇，那里居住着“靠天吃饭”的典型农民，雨水成为他们对生活的全部希望。然而，造物弄人，那里的平均年降水量仅达300毫米，根本不能满足农业生产的需要，一代代人在失望与期待的无限循环中艰难度日。在黄羊川乡大南冲村，记者登上附近的一座小山俯瞰整个村庄，若不是阵阵飘起的炊烟，还以为眼前的农舍是一片被遗弃在荒漠中的废墟。土坯房里，一家老小坐卧都是在土炕上，土炕成为一家人休息、吃饭、会客的中心。
贫穷与落后是恶性循环的──收成不好，没有收入，孩子上不起学，落后就延续给下一代。听天由命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让自然摆布自己的命运。
在2000年以前，黄羊川的孩子们从来没有见过电脑。
网络：沙漠中的江河
1999年10月，英业达集团(天津)公司一位名叫彭海纳的工程师辞职，背起行囊把自己流放到贫困的黄羊川义务支教。促使这位南京大学数学系毕业生做出如此决定的，是他目睹了进城打工农民的生活境遇，使他“在舒适的环境里深怀罪恶感”。
彭海纳到黄羊川职中支教后，深深被当地的贫困和失学状况所震撼。2000年春天，一直和英业达集团(天津)公司保持联系的彭海纳回到原公司发动员工捐赠书籍，总经理林光信博士闻讯后，把公司十余台电脑和自己家里的一台电脑捐了出去。接着，学生们在回信中流露出的纯朴和真诚，深深地打动了他。这位做过教师的博士动容地说：“面对这些写在粗糙纸上的信，霎时，黄羊川成了我情感中的故乡。”
在黄羊川职中考察期间，林光信看到学校因经费紧张连开水都不能满足，很多家境贫困的学生甚至连有肉的面汤都吃不起，只是啃自带的冷馒头时，顿时泪下，当即决定每月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2500元专门用于学校改善伙食。林博士还发现，当地人对企业的希望，仅仅停留在更多硬件需求的层面上，譬如盖教学楼、给奖学金、发补助费等等。林博士说，这种“给钱”的方式是最简单的，但却是最不负责任的“行善”，不仅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贫困，更会使受赠者养成依赖心理。林博士说，这种施舍，和雨水偶尔带来的丰年没什么两样，如果“给钱”能够摆脱雨水不足的桎梏，那么这种施舍就是给心灵套上另一种枷锁。
“用网络科技开发西部”的想法在林博士脑子里形成。于是，在继续捐赠电脑设备的同时，英业达(天津)公司与黄羊川开始了切实可行的合作，开始在当地建设网络，并帮助学校培训电脑教师。
在英业达的帮助下，黄羊川职中连上了互联网。2000年11月20日，这个普通的日子，对于世界、对于IT业并没有深远的意义，但对于中国大西北的穷乡黄羊川来说，却是一个里程碑──在这一天，黄羊川人叩响了信息社会的大门：黄羊川职中的网站www.yellowsheepriver.com正式开通，“校园网吧”也同日开放。
在黄羊川采访时，身穿职中校服的初二学生肖晶面对记者的提问腼腆地回答道，“网络让我们认识了外面的世界。”
温世仁与“千乡万才”
“用网络科技开发西部”，在这一点上，身为杰出企业家的英业达集团副董事长温世仁，与他的老同学林光信不谋而合。温世仁小时候生长于台湾中部的农村，经历过点油灯，以及每天到井边打水的生活，由贫到富的经历使他更能感同身受地关怀中国农村的未来。他认为，中国正处在信息社会的入口，在这个时机动手，让信息科技迅速缩短城乡差别，而不是走工业化的老路，则“西部开发十年可成”。
温世仁到西部考察，当地人问他带来了多少钱，他说，“我没有带钱来，但我带来了解决问题的办法。”温世仁认为，农民缺乏获得信息的手段，因为在获取知识和信息的机会上与城市不对等，才造成他们的贫困。经过对西部12省区的考察和思考，温世仁投资五千万美元，成立了千乡万才科技公司，以实践用网络科技开发西部的理论。温世仁一手设计的“千乡万才”计划，于2001年10月18日在黄羊川开始推广，黄羊川职中成为千乡万才计划的第一块试验田。千乡万才科技公司的总经理由前面提到的林光信博士担任，公司大部分骨干力量也都由英业达(天津)公司调来。
温世仁提出的“千乡万才”计划，是在五年内在西部地区为主的乡镇建立一千个电脑网络教学基地，在西部一百个城市设立办事处，雇用上万名软件人才。“千乡万才”计划首先实施的做法就是在会员学校开展网络教学，“以校领乡”，即由学校对当地示范电脑和互联网的使用以及带来的经济效益，激励人们群起效法，然后利用电子商务将当地能够提供的产品及产能在网上发布，寻求合作。按照温世仁的策划，“千乡万才”的长远目标在于培养当地人才进入科技领域，实现远程雇用和远程服务，在当地通过网络工作，而不必跑到城市打工。那些没有在科技领域工作的人，也可以在当地从事服务业，彻底打碎靠天吃饭的枷锁。
在黄羊川大南冲村口，一栋新楼拔地而起。拥有150个5星级客房、能容纳300人同时召开国际性会议和培训的“黄羊川国际会议中心”已经封顶。为此，大南冲村为“千乡万才”无偿转让了43亩土地50年的使用权。这个国际会议中心预定2004年4月正式剪彩，据悉，按照原定计划，与温世仁私交甚笃的托夫勒大师届时也会光临。
按照计划，紧邻国际会议中心并与其功能互补的300人软件园区，以接受来自美国、日本的软件代工业务为主，让知识经济首先在黄羊川孵化，进而复制到千千万万其他落后地区。
“黄羊川是‘千乡万才’计划的一个起点。但即使没有黄羊川的故事，这样的事也会在其他贫困地方发生，因为这是温先生的理想。”在驶向黄羊川的汽车上，千乡万才科技公司营运中心主任黄书馨对记者说。这位出身酒店管理、来自菲律宾的华侨是温的朋友，在温氏理想的感召下加入“千乡万才”计划。
软件代工可持续发展
“千乡万才”计划的人员规模将随着软件代工业务的扩张而持续增加，目标是1万人。黄书馨说，按照温先生的设计，“千乡万才”不仅吸收专业软件人才到软件园从事软件开发，更在农村当地培养大批“软件民工”，从事软件业中一些非创造性的劳动。
社会上很多人认为“千乡万才”计划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认为温世仁是一个堂·吉诃德式的狂热的理想主义者，认为那是在烧钱，不会持续长久。因此，“千乡万才”计划如何能持续发展，成为记者此次采访的一个重点问题。
在与黄书馨交谈后，这一问题得到了解答。黄介绍说，温世仁曾经说过，硅谷很多软件公司的一些非创造性工作是外包的，譬如打字这样的活不会在人工成本比较高的美国完成，而印度人接下了大量的代工订单，后来印度人竟由软件代工开始，使自己的软件业崛起。这个路子给了中国人一个启示──硅谷付给印度一个软件工人的日工资是20美元，中国沿海地区的同样工作，月薪也要1000～3000元人民币，而拥有大批剩余劳动力的中国农村，在劳动力成本上无疑拥有更大的竞争优势，完全有可能跟印度人和中国沿海地区竞争。这也是“千乡万才”在农村培养“软件民工”的意图，让农民自己养活自己，公司也靠软件代工发展。黄说，“千乡万才”尽管有着浓厚的公益色彩，但它毕竟是一个企业，当然要以盈利为目的。
另一个关系到“千乡万才”计划能否持续发展的话题，是在温世仁去世后这一计划还要不要继续进行，后期投资还能不能保证(目前只有总投资五分之一的资金已经到位)。黄肯定地说，“千乡万才”计划会按照预先的设计按部就班地做下去。在台北的英业达集团董事长叶国一也对媒体公开表示，只要英业达集团财力许可，会继续帮助“千乡万才”的事业。在汽车上，黄书馨向记者透露，千乡万才董事长职位将由温世仁的胞弟温世智接替，继续完成“千乡万才”计划。
穷山乡的新变化
曾在英业达接受培训的黄羊川职中网络管理员、微机课教师高康泰向记者介绍说，黄羊川职中“以校领乡”的具体做法，一是开展农民电脑知识培训，至今已经开办了六期电脑培训班，很多人兴趣浓厚，甚至连老太太也要来参加培训。第二个做法是免费信息服务，从网上下载与当地种植业和养殖业有关的技术资料，如《马铃薯的良种引进》、《荷兰豆的种植技术》等等，印发成书面材料下发到各村，引导村民种植优势农产品，提高收入。他们还搜集相关农业科技信息发布到黄羊川自己的局域网上，很多农民饶有兴致地到校园网吧来查找资料，并要求发布自己的农产品信息。高老师还说，2003年11月，有两个经营十字绣产品的天津客商在黄羊川网站上获悉当地绝大多数妇女都会剪纸、十字绣等手工艺品制作，意识到有开发价值，便亲赴黄羊川，培训了20多个妇女，让她们成为种子，把十字绣扩大成一种产业，接单生产，为当地剩余劳动力提供了经济收入的来源。
记者看到，在高康泰身后的计算机房门前，已经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黄羊川职业中学电子商务服务部”。尽管“电子商务”的概念在发达地区有着五花八门的实践形式，但出现在黄羊川这个贫困地区却更加耐人寻味。这位二级教师对记者说，“我们也想尝试一下用信息赚钱”。事实上，黄羊川的电子商务实践早在2002年就有了硕果，当年第四季度就在网上促成了五笔农副产品交易，总交易额近26万元，学校也得到了一千二百多元的回报。
不仅百姓的观念发生了变化，“千乡万才”的进驻也为黄羊川带来了财源。据说，黄羊川国际会议中心工程开工还不到一个月，镇上的集市就开始热闹起来，商业和服务业悄然兴起，为建筑工人服务的小卖部、录像厅等应运而生，黄羊川历史上第一家商业餐厅“园通餐厅”也不失时机地开张了。
千乡万才科技公司营运中心主任黄书馨向记者介绍，公司刚刚与惠普公司签订的软件代工订单将拿到黄羊川开发，职中高年级学生将参加文本录入部分的工作，并领取每月400元到800元不等的工资，这样的收入高于当地人的年人均收入。即将竣工的黄羊川国际会议中心和不久的软件园都为西部的人才提供了各种机会，从工程师到服务员都在招聘。
目前，千乡万才科技公司已在北京、天津、重庆、兰州、黄羊川设立了办事处，在中国西部的74所“会员学校”建立了教学基地，并将在2004年内达到200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