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人送行
网络与通信
裁员的命令是下来了,奇怪的是,齐东语却感到了一阵轻松。该来的总归要来。与其像搂着一个炸弹提心吊胆的,倒不如让它炸了算了。活人都怕死,但真的死了,反倒坦然了。
齐东语是一个网站的部门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齐东语也就只能管管部门的桌椅板凳和电脑了。自打最后一名下属离开这个网站,齐东语就一直孤家寡人地做着当初八九个人的工作。他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每月可挣4000多块钱。
支撑齐东语坚持到今天的理由不仅是钱,更重要的是他的倔脾气:我就不信网络真会不行!也是,当初,齐东语毅然辞去中学教师的职位,投入轰轰烈烈的互联网大潮时,就坚信互联网必然是一块能施展自己抱负的乐园。被公司聘用的第一天,他就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几个大字。
然而,不到一年的时间,仰天大笑的齐东语的思维好像慢慢转移到了十个手指上,脸上却渐渐变得僵硬,难得一笑了。还好,计算机不是上司,也不是同事,微笑和哭丧着脸并没有什么效果上的不同。
齐东语再次笑,是在送别同事马丽的酒会上。那时,大家都笑着祝福马丽,但笑中却明显掩饰不住对马丽离开网络的惋惜。当初马丽通过网络认识了后来变成她老公的网友,半年后,她便辞职嫁人,跟着老公去了国外。
从那以后,马丽再也没有在网络上露过面。同事们一番感叹:网络可以带来幸福,但幸福却不依赖于网络。
然而,当时的齐东语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是在网络公司最后一次开心的笑。
半年后第二次开送别酒会惜别被裁员的四位同事时,虽然大家都努力地笑,但齐东语觉得那笑比哭还难看。没走的纷纷举杯祝福被裁的“一路顺风,前程似锦”,被裁的则像大革命失败后理想破灭的热血青年,拼命地喝酒。到后来,情绪随着酒精在酒吧里弥漫,大家都喝得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那是最隆重的一次送别。从那次后,参加送别的人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送人的只有齐东语一个了,送人的和被送的都不再哭,也不再笑,只是喝酒。东倒西歪相互搀着出了店门。出门看时,只见昏黄的路灯里,纷纷的雪片被风吹得恰如赴灯的飞蛾。齐东语忽然想到自己奔赴互联网的气概,不由突然冒出林冲夜奔时的一句词:那雪,下得正紧!
雪,第二天就停了,但冬天并没有过去。冬天不止,裁员不休。熬不过寒冷的公司开始转型,老总说,要技术员,不要信息员。那时,齐东语就知道,下一个出局的就是自己了。
最后一次打扫完卫生,清理完自己的文件,齐东语终于没有压力地坐在电脑旁边。他很感激公司老总没有像有的网站那样采取“一小时走人”的办法──老总说:欢迎以后有时间来坐坐。虽然明知道言不由衷,齐东语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现在干些什么呢?齐东语漫无目的点着鼠标,麻木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地雷被自己踩中。还是抽支烟吧,尽管公司有规定不准在办公室抽烟,曾一度逼得自己烟瘾发作时不得不跑到厕所去过瘾。但现在可以不用管这些规定了。
齐东语掏出支烟,放在鼻下闻闻,下意识警惕地向四周望望。唉,还是算了吧,积习难改,齐东语起身去了厕所。
过足了瘾的齐东语重新坐下来,决定沉下心来想一些事情。但想什么呢?乱糟糟地又想不起来。该走的都走了,今天注定没有人给他送行了。
坐在酒吧里,听着不知什么名字的曲子,齐东语自己端起杯子,望空一举,默默对自己说:给你送行,祝你好运!
对前途,齐东语倒不悲观。经历了互联网这种狮子和羊赛跑的训练,还有哪个行业干不了的?只是想不通,自己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地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仍然会被淘汰?人们都说互联网没有第二只有第一,大家都像非洲草原的狮子和羊,每天早晨起来就必须奔跑──狮子不跑就捉不到羊吃,而羊不跑就会被狮子吃掉。齐东语一直以为竞争对手是狮子,自己只是羊。可现在他却越来越糊涂,为什么最终狮子和羊都死掉了?难道互联网是一片沙漠而不是草原?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也许喝了酒就能明白,李白不是说什么“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