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派位：天价择校费帮凶？
头条
3万、5万、10万、15万、25万……
数字背后，中小学校正成为名利竞技场，并衍生出一条庞大的利益链。而本应为了解决学生入学公平录取问题的电脑派位，却成了择校费的帮凶……
疯狂的“拼爹”时代
“大家都说房价涨得快，但房价哪有择校费涨得快。”9月初，家住北京西城区的龙女士向黄枪抱怨，7年前一个亲戚的孩子就读一所名校时缴了4万元择校费，今年自己儿子就读同一学校时，择校费涨到了10万元，据说最高的涨到了25万元。“这样涨下去，谁受得了！”
择校费，是教育部门和学校最不愿提及、总是闪烁其词的三个字。但实际上它却长久存在,成为一个尽人皆知的秘密。
“如果你没有经历过，根本就不知道这里面有多疯狂。”8月下旬，琳琳（化名）妈罗女士辛酸地对记者说。孩子几年没有节假日不分寒暑地苦读，家里省吃俭用存了8万元择校费，却换不来一张某初中的入学通知书。“学校的说法是，由于缴捐资助学费的家长太多，该校今年的招生计划已全满。”
从黄枪在北京、重庆、广州、成都等地调查情况来看，像罗女士这样，花尽心思和血汗钱，却换不来一张子女理想中“小升初”入学通知书的很常见——来自21世纪教育研究院的调研报告披露（下称报告），北京市排名前10位的重点小学，择校费从25万元到8万元不等。尽管如此，北京“小升初”家长花10万元择校却仅有10%成功。
记者调查发现，由于接收能力有限，或是为更进一步增加收入，一些学校的择校费、借读费数额不断刷新。“全国家长平均为‘小升初’择校准备阶段的花费为4.4万元，北京地区高达8.7万元。”报告显示，“小升初”已成了家长的沉重大山。就在经济并不太发达的重庆市，择校费一般也为5～10万元。
这是一个“拼爹”的时代。按照《义务教育法》，目前全国实行小学、初中免试就近入学的原则，“小升初”方式大致有如下几种:点招、推优、派位、特长、共建、民办校等等。其中，点招、推优、特长等途径对于大部分普通孩子而言，基本是“此路不通”。
但无论何种方式，一个孩子想上稍微好点的学校，不论是上小学，还是上初中、高中，都要缴纳不菲的额外费用。比如，推优和特长生是“小升初”中最“名正言顺”的择校渠道，但也最具操作空间——艺术特长生一节钢琴课、声乐课，少则五六百，多则上千元，非一般家庭所能承受。
而动辄上十万元择校费带来的结果是：在北京，一个中小学校长能自由支配的资金超过1亿元。来自北京西城区检察院的报告称：“有的钱入账了，有的钱分了，有的钱吞了。”
对于更多家庭条件一般、无权无势的孩子而言，要想进到一所不错的初中，剩下的只有一种途径：等着“电脑派位”，按照学区划片、以电脑随机摇号的方法分配学位。
从黄枪了解的情况来看，电脑派位最早起源于1991年，由原广州市招生办副主任陈流光设计，初衷是为了解决学生入学的公平录取问题。广州地区率先启用，后来在成都、武汉、北京、上海、长沙、南昌等地相继推广。此后，我国小升初实行“取消升学统考，电脑派位，就近入学”政策，以此减轻学生负担，均衡教育资源。
很显然，作为解决学生入学公平录取问题的电脑派位，承载了中国无数家庭的最后希望。然而越来越多的事实表明，电脑派位正成为择校费的帮凶。
“别采用所谓的高科技了！电脑派位不取消，择校费就永远存在！”广东省人大代表祁海语出惊人，他认为，由于优质学校稀缺，多数家长都希望子女进好学校，若派不到好学校，就千方百计择校，可以说，“取消升学统考，电脑派位，就近入学”的政策一天不改变，择校现象就无法消灭，而且只会越演越烈。
那么，电脑派位是如何沦为择校费的帮凶呢？
看似“公平”的电脑派位
所谓的电脑派位是指：如果学生未参加择校或择校不成功，则教委会默认依据学籍，进行对应的电脑派位。简而言之，就是把报名学生学号全部打乱，利用电脑随机抽取出需要的数量录取。
这和常见的“电脑摇号”差不多。据广州市招生办的有关负责人介绍，具体操作方法是：根据“依照户口、划分片区、电脑派位、公开录取”原则，区教委将全区中、小学组合成若干片，每位小学毕业生将所在片区所有中学根据自己意向顺序填入“xx区初中入学登记表”内，小升初办公室采用“电脑派位”办法，按学生意向顺序优先的原则，将学生派位到本片内的中学入学。
在派位时，把学生有关资料输入电脑中的派位软件，不论学习成绩，只输入报名号、姓名、性别，运用随机函数设计程序，在现场由电脑给每位学生一个十位数的随机号码。学校就根据这个号码来录取学生。它的关键是“随机号”，随机号是现场派出来的，与摇奖、抓阄号一样完全没有规律。
为了“公平”，除了“派位软件”由专家组“把关”外，督察员一般和公证员、家长代表一起，到各区进行“电脑派位”试摇号，确认系统正常后再恢复原始状态。之后，由公证员封存用于电脑派位的电脑及相关场所。“派位过程由多个组合作完成，每组仅实施一部分。这样，既能保证派位顺利进行，又能使各组相互制约，确保电脑派位公平、公正。”
然而，电脑派位在全国大部分地区实行十多年来，这种良好愿望与现实相差甚远，符合免试就近入学原则的电脑派位方式呈现急剧萎缩之态。以北京择校最为激烈的东城区、西城区和海淀区为例，其电脑派位方式入学的学生比例近年来分别约为44%、33%和40%，其余大多采用择校等方式招生。电脑派位这一彰显“公平”的政策变成了学生以及家长眼中的鸡肋，是最坏的结局。
从黄枪调查情况来看，这里面有多方面原因。一是电脑派位的“不可预测性”，导致学校教学质量存在差距，绝大部分家长要么想办法把孩子的户口迁到好学校的所在地区，要么掏大笔择校费。为了减少花费，家长不惜动员各种社会关系，来帮助孩子进入好学校。
“不愿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电脑派位是把各个学校剩下的学生撮合到一起，学业水平参差不齐。”接受记者采访的家长均表示，他们希望子女进好学校，假若派不到好学校，就千方百计择校。
一位家长甚至称，“害怕孩子最后被电脑派位到不好的学校，那样都没脸见人了。”家长的这种心态，为学校收取高额择校费奠定了坚实基础。
更严重的问题是，越来越多的重点名校明确表示不接收电脑派位学生。因为电脑派位的学生，不需要缴纳高达数万元甚至数十万元的择校费、共建费。
以黄枪获悉的xx中学 “小升初”招生名额分配为例， 60%的名额用于巨额择校费招录；20%的名额用于解决各种关系子女；10%的名额用于完成政治任务，解决入城农民工子女的入学；10%～20%才真正用于符合电脑派位条件的学生入学。
“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弱势阶层的家长，最后服从电脑派位。” 祁海认为，电脑派位这么多年，结果是让强校更强，弱校更弱，大量优秀生削尖脑袋进名校，学校之间差距没有缩小，反而在增大。
事实上，即便参加电脑派位，也只有不到五分之一机会“中奖”。以广州参加电脑派位的市一中、侨中为例，每年参加两所学校的电脑派位学生多达四五千人，但两所学校所提供的“电脑派位”学位一直保持在700人左右。换句话说，符合条件的学生每5人里不到1人会被派到一中或侨中。导致“摇号”学位供不应求，“择校潮”暗涌。
“摇号”背后的猫腻
对最后迫于无奈参加了“电脑派位”的家长和孩子而言，心中也有巨大疑问：电脑派位是否存在猫腻呢？派位真的是随机吗？
今年6月28日，部分厦门湖里区学生和家长向黄枪反映称，厦门湖里区“小升初”电脑派位本应于7月2日开始，但6月下旬就能在教育局网查到派位结果。因此怀疑电脑派位存在猫腻。
对此，厦门教育局教育科回应称，这是虚拟的派位结果，是因为今年的初中招生电脑派位正在进行计算机设备及软件等相关测试，由于技术操作上的失误，导致模拟测试数据可经网络查询。
摇号入学本应该凭的是运气，但多年来这个问题却不时困扰公众。2010年的杭州“小升初”摇号“未卜先知”就很典型。根据当地媒体报道，杭州2010年小升初摇号出现“100%预言准确”。一些孩子此前就信心满满地向同学炫耀肯定能“摇上”某重点中学，结果一一应验，引起众多家长质疑。
连日来，记者咨询了北京、广州、武汉、南京、厦门等地教育局，面对质疑，教育局均强调：“摇号过程严谨，绝对不可能有猫腻，甚至不可能被黑客攻击。”
教育局的理由是，教育部门在电脑派位软件的系统制作、分发、使用过程中设置了严格的管理制度，确保密码、系统程序不泄密。派位时，使用的是与网络隔离，没有任何无关数据和软件的“干净”的电脑，派位结果有多个备份，教育局、监察局、公证处以及学校都有，黑客攻击没有网络是无法实施的，即使通过物理攻击，面对多个不同备份，也无能为力。
“电脑摇号其实不可靠。”一位精通编程的信息专家表示，让电脑在特定的时间里，选出特定的号码，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换句话说，只要我愿意，我要选中什么号码，电脑就可以选出什么号码。”这位专家解释，摇号规则，其实就是编程人员写的程序。只要改变程序，就能改变摇号结果。
8月中旬，一位自称了解电脑派位内幕的人士则透露：所谓的电脑摇号，实质上是预先设定了摇号程序，一是把必中流水号作为固定程序，将内定号码做上“记号”，遇到有“记号”的就会被选中，不符合条件的就会被系统放弃；二是各小学分段号，比如某中学分配给某小学100个名额，则电脑摇号程序必须保证这100个号，而其他小学则被排除在出号之外，无论电脑如何摇号，这些学校的小学毕业生也不可能被该中学摇中，这就是为什么不事先交钱，子女往往只能摇到师资较弱学校的原因。
电脑派位软件真有可能动手脚吗？黄枪调查发现，研发这种派位软件系统并不复杂。首先，目前国内并没有统一的派位软件，甚至一个省的多个区就存在多种派位软件——而这些软件大多由该区教育部门自行或招标研发。
此外在一些软件下载网站，也可以随意下载用于“小升初”的电脑派位软件，只需打开XLS文件，将数据添加与导入，输入购买的注册码即可操作。
“电脑派位是为了避免人为的干预，通过电脑来随机选择，把不同的人分到不同的学校。但谁都不知道这个程序到底是怎么弄的，是谁在操纵电脑。”在信孚教育集团董事长、广东省人文学会副会长信力建看来，电脑派位存在很大的猫腻。
广东省政府参事王则楚等专家同样认为：电脑派位实施以来，造成的后果就是择校愈演愈烈。电脑派位并不能让学生和家长满意，电脑没有派到，他们还是会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读心中的学校！“假如所有学校教育资源都均等，电脑派位就能很好地实施，因为没得挑选，也不需要挑选。现在的电脑派位说白了就是抓阄嘛，既然是抓阄，那就肯定有好有坏。”
黄枪说事>>并不公平的电脑派位
和电脑摇号差不多的电脑派位真的解决了大部分普通学生的公平上学问题吗？
显然，答案不容乐观。
电脑终归是靠人设计的程序运转。电脑的随机，会因为人的主观意愿而随人。电脑早已走下神坛，电脑很多不过是某些人实施龌龊勾当的幌子而已。比如明令禁止的电脑赌博。就算是众目睽睽的经济适用房摇号，还出现过“六连号”造假呢。何况，关系到孩子未来的电脑摇号，更何况，各地区教育部门使用的是自行研发设定的软件系统。
哪怕电脑派位没有猫腻，但以距离、区域为标准来进行电脑派位难道就是教育公平？因为电脑派位是建立在就近入学基础上的，也就是说建立在学生户籍居住地基础上的入学方式，获取这种就近入学资格有两种途径：一是孩子的父辈本来就居住在学校划片范围内，二是通过购买“学区房”。显而易见，建立在“高价学区房”基础上的电脑派位入学方式，怎么能够肩负起“教育公平”的重大责任与使命？
从某种程度上，我们甚至可以说电脑派位沦为择校费的帮凶，是家长与学校“用脚投票”的结果。很多家长认为：通过电脑派位，分到的学校不是什么好学校；让孩子沦落到电脑派位的家长也是“没本事”的家长；最终与电脑派位的学生分在一起，也将是一个没有前途的结果。而学校，则恰恰利用了家长的这种心态，收取高额择校费，造成现在不仅仅是上初中，哪怕是上小学、幼儿园，也需要动辄数万甚至十多万元的“赞助费”。
这种学校，我的孩子是上不起的。相信上不起这种学校的，属于绝大多数。其实解决途径很简单：教育资源分布均衡。比如香港，教育资源分布就很均衡。
只是，这个简单的解决途径，在利益链条下，实施起来却有天大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