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还未开始,分钱就已谈好 科研经费陷“无底黑洞”
头条
近日,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段振豪的有关新闻,再次将科研经费问题带入人们视野。而更引人关注的,是该研究所负责人对科研经费审查的态度:“审查每笔科研经费的去向,没必要也不可能。”
科研经费来自每一位纳税人,和国家科技发展、每一位老百姓息息相关。回顾一次次的科研经费黑幕,是什么,让他们义无反顾地投身科研经费圈钱的黑洞之中?又是谁,撑开了无形的保护伞,放任、姑息他们的造假行为?
1.8亿元核高基经费引发的内讧
“非法掠夺、心怀不轨、败家子……”曹参,这位永中科技的创始人,现在几乎每天都在微博上申诉被“冒领”的1.8亿元核高基科研经费。
此前的5月10日,永中科技被裁定破产。“一心挑战微软Office霸权”的永中科技,在产品有望进入核高基项目时,为何被逼入破产清算境地?
曹参,祖籍上海,1968年赴美深造,1980年在美国丹尼森系统工程公司负责企业系统软件产品的研发。1999年,他遇到了担任江苏江阴市统战部负责人的远房亲戚章燕青。章将他推荐给正在寻找高科技项目的江苏无锡市政府。2000年初,无锡方面和由曹参发起成立的百慕大EvermoreSoftware各出资270万美元和120万美元,共同成立永中科技,开始研发Office。
这就是因放言“挑战微软Office霸权”而知名的永中科技的来源。中方为大股东,占51%的股份,外资49%。曹参承认,这是为了保证永中“国资控股”的概念,容易获得政府订单,其中也包括核高基经费。
根据黄枪了解,核高基是“核心电子器件、高端通用芯片及基础软件产品”的简称,作为2006年《国家中长期科学与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颁布的16个重大科技专项之一,每年可获得来自中央财政、地方财政等各个部门超过1000亿元的经费支持。
2008年,永中科技开始用永中Office申请核高基项目。如项目落定,将获得国家6000万元资金投入,加上地方配套,所获得的经费将超过1.8亿元。
在申请1.8亿元核高基经费之前的几年中,因永中Office跨系统、跨平台运行和新旧版本相互兼容的特性,永中科技已获得超过7000万元的科研经费。
但外界看不懂的是,与此同时永中科技却连年亏损。从黄枪调查情况来看,尽管“一心挑战微软Office霸权”,但没有几人用过永中Office。曹参提供的销售业绩显示,截至2008年初,永中科技累计负债4000余万元。2008年3月,董事会任命毕业于清华大学的工学博士方存好为董事长,曹退居副董事长。
如果能够获得1.8亿元核高基经费,永中还能继续高喊“挑战微软霸权”。“从那时情况来看,永中一点问题都没有,肯定会拿到这笔经费。”前中国开源软件联盟副秘书长袁萌回忆。
有知情人士称:与核高基审查小组的密切关系才是永中Office的杀手锏。永中软件董事唐敏(女)是核高基审查小组的,永中软件总经理刘明是前工信部部长的同学,至于永中科技董事长方存好的导师,则是核高基项目的五大关键人物之一。
不过,到了2010年,申请核高基经费的永中科技突然变成了永中软件。发生转折的原因是,永中软件是永中科技投入1万元与华软投资公司投入2500万元建立的新公司,永中科技将所有持有的知识产权特许给永中软件使用,获得1251万元的股权。三名董事会成员分别是来自华软投资的唐敏和刘明、永中科技董事长方存好。
“这是一个阴谋,方存好未经董事会同意,擅自出资1万元加入 ‘永中软件’,原永中科技的知识产权和产品,包括员工,全部转至新公司。妄图借此申请和冒领1.8亿元核高基资金。”曹参多次愤怒地称,用来申请1.8亿元核高基资金的永中Office当然也是永中软件众多无偿获得的知识产权之一。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专家称,虽然永中软件与永中科技是同一班子人员,但永中软件是一家注册完整的公司,其顶着“永中科技 Office”的名义去申请核高基,属于冒名顶替。
面对扑朔迷离的产权问题,知名业界评论人士洪波直斥永中为“政府身上的某种寄生物”,“2009年永中经过资本运作,打算借核高基项目进一步套取科研经费。曹参挑战微软只是作势,排挤曹参的那伙人,干脆就是赤裸裸地蒙钱。”
实际上,该事件的背后原因是利益的争夺。“唐敏是核高基的专家组成员,而永中科技的核心技术转移到永中软件给唐敏带来的是1.8亿元的巨额核高基专项支持。因此,唐敏参与其中的原因一目了然。”
在如何控制核高基经费问题上,据悉唐敏曾与曹参有过多次交锋。唐敏曾向媒体记者透露:“在永中科技重组期间,我和曹参谈了3个多月。曹参提出了两个条件,我不能接受。一是他还要做永中科技的CEO,二是他还要做核高基项目的负责人,并要控制科研经费。”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理解永中科技创始人曹参为何最终被排除在外。
然而,对曹参原来的永中科技而言,“拿着大笔科研经费却无所作为”也是事实。“永中科技以前来我们学校大张旗鼓地招聘,到最后竟然一个人都不要,当时我就觉得此公司做事一点都不踏实,所谓的搞Office跟微软竞争只是笑话。”一位大学生评论道。
IT圈造假冒领经费成常态
永中Office会最终消亡吗?永中科技董事长方存好近日首度回应表示,保证产品不会因为公司的经营不力而消亡,但有网友认为,方存好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明确说明国家投入的真正去向。
此前,轰动一时的“汉芯”、“麒麟操作系统”、“绿霸-花季护航”等项目,都自称国人“自主研发”且技术上有重大突破,获得巨额的国家科研经费投入,但随后一一被揭穿为“造假领取国家科研经费”。
在袁萌看来,时下中国IT圈从某个开源产品或其他地方抄袭并包装成100%自主知识产权产品,然后向国家申请经费的实例特别多。2010年,袁萌曾质疑反微软旗手红旗2000用“假国产”试图冒领核高基资金。“红旗2000所推的RedOffice办公产品,其技术架构就是OpenOffice开源办公产品,其所宣传的纯国产自主产权的说法没有依据。”最终的结果是,红旗2000被挡在了核高基项目门外,与国家科研经费资助无缘。
“试图造假冒领核高基经费的公司绝对不是一两家,你看看股市上那些炒作核高基概念的股票,都以政府拨款搞科研、明天科研成果政府采购,来标榜自己的美好未来。但他们凭什么被核高基相中,凭什么让国家掏钱?要技术没技术,要产品没产品,要市场没市场,凭什么?”7月中旬,一位证券分析师对黄枪如此表示。
“至于某知名国产IT厂商,年年喊市场化,年年宣称多少领先的自主知识产权技术,这么多年了却仍没有产品上市,那些科研经费最终去了哪里?”一位IT圈内部人士对黄枪称,现在业内大家看这家厂商就是“笑话”。
有知情人士对黄枪称,中标核高基数据库项目的南大通用就被指“冒领科研经费”。在2010年南大通用的新闻发布会上,称该公司主力数据库产品GBase8g是联合南开大学数据技术研究所和吉林大学数据库教研室开发的。但南开大学与吉林大学则表示上述两个机构根本就不存在。
袁萌则称,GBase8g具备完全自主知识产权是“造假”。袁萌指出,该产品宣称支持Windows平台,这是明显的漏洞。时下的大型数据库产品都建立在开源架构基础上,只有小型的数据库才会支持Windows平台,GBase8g数据库是一个大型数据库产品,说 “支持Windows平台”,那肯定是造假。

50%的时间用来搞关系
“相比传统IT圈,科技界骗取科研经费更是常态。”一位知名学者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感叹。
“科研经费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属于国家自然科学奖金,每年增长较多,被用于基础研究。科研人员可以提交申请获得。另一部分是大型项目基金,比如‘973计划’、‘863计划’、‘核高基’等等。”上述学者称,问题往往就出在大型项目上,这种项目的经费分配,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用于基础研究、企业用于应用研究的基金不同,一方面对研究领域有特定的指向,另一方面又要靠申请者自己有想法来申请。
从黄枪了解的情况来看,被指骗取科研经费的汉芯、红旗2000等正是申请的大型科研项目。
这里面的漏洞是,对于专业大型科研项目,政府人员必然需要科学前沿的专家来制定项目指南、进行专业的分析,但这也给了专家们一个机会,即在起草时,为自己的申请提供方便,无论是评审者、申请者还是评估者,很有可能身份重合。
永中软件之所以被指“冒名顶替领取经费”,就是因为其董事唐敏既是永中Office1.8亿元经费申请者,也是这笔经费的评估者。
对那些没有“球员、教练员、裁判兼一身”的申请者来说,又是如何最终成功获得科研经费的呢?
“在中国,为了获得科研项目,一个公开的秘密是:50%以上的时间都是用来拉关系。”去年9月3日,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施一公教授和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饶毅教授在世界著名杂志《科学》发表社论指出,中国现行的科研基金分配更多的是靠关系而非水平高低。
“很多我们认识的教授,做得不怎么样,但是会忽悠、会喝酒,他们就总能拿到各种各样的经费,至于他们拿了钱干什么去了,谁也不知道!”身为“长江学者”,复旦大学信息学院教授陈良尧称自“973计划”诞生以来,自己年年申请,年年遭遇滑铁卢。
1987年,陈良尧毕业于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物理系, 1990年回国,先后在复旦大学物理系和光科学与工程系任教授,后又担任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他认为自己的项目组很有实力,却每每败给一些在他看来并没多少竞争力的团队,这让他对科研经费分配黑幕非常愤懑。
陈良尧说,有位学者与自己有过一面之交,两人研究背景和课题兴趣并不相同,也没有任何研究与合作关系。但是,当陈申请973课题时,却收到了这位学者的来信。对方先是亮明身份:973项目立项的“咨询组”成员。然后直接提出:希望陈良尧给他一个子课题。
这个要求触到了很多科研人员的软肋。陈良尧称,如果把那位学者的课题纳入项目,难以向共同申请课题的其他科学家解释原因;但如果不纳入,他的“咨询组”成员身份又很特殊。陈良尧费了一番心思,终于把这位学者的课题组成员纳入到了子课题中。
但最终,陈良尧的课题还是没有通过,据说是被更高级别、更需要照顾的项目给挤掉了。后来陈良尧再次遇到了这位写信的学者,对方扔过来一句话:“老陈,到处都是黑匣子!”
除了跑项目拉关系,往课题组里“塞人”,某一家提前得知科研项目等“潜规则”也很常见。陈说,比如有些年份,从申请指南公布到项目申请日期截止,只有很短一段时间,让大多数人来不及准备,却见有的课题组交上去的是经过了充分准备的申请书。
从黄枪调查的情况来看,科研经费分配问题在各省市都有不同程度的表现。一些高校、研究所、企业为了得到科研经费,显示单位的科研实力和领导人的政绩,不惜发动员工申请科研项目,并与职称和工资挂钩。“出于无奈,我们都是赶鸭子上架,从网上抄资料凑成申请报告,然后拉动关系说情,拿到科研经费后目光盯着提成,以各种名义把经费挥霍一空。”某研究所一位员工表示。
知情人士表示,这样的结果是,必然使不少优秀的科研团队被排斥在外,相反,一些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队伍,却攫取了巨大的利益。
要公关,先分钱
从黄枪调查情况来看,无论是IT公司,还是学术界个人,在申请经费时,目标几乎都是“世界先进”、“国际领先”。
真有那么多“世界先进”吗?“要是这样的话,中国早就进入创新型国家行列了。为何核心技术迄今掌握在国外手中?”对此,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院长赵志祥曾表示,如果10个科研项目有5项取得成果,成功率就是非常高了,就算没有项目成功也不算稀奇。
但实际上,国内鲜有科研项目坦承失败。哪怕是“汉芯”、“麒麟操作系统”,造假曝光前都被誉为“国际领先”、“重要里程碑”。
华东师范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长唐安国曾参与过多次科研项目鉴定会,他认为,对主管部门、学校(企业)、科研人员以及专家评审组几方来说,是利益共同体。就主管部门而言,科研经费由它下拨,科研鉴定失败,说明“钱没有花在刀刃上”,不利于树立政绩;就学校或企业而言,失败无异于自毁招牌,下次想获得经费就没戏;就评审组而言,一旦鉴定人家失败,就担心会遭到圈内人“报复”。
曾在一家涉嫌造假的高科技公司担任推广工作的人士讲述了他所经历的专家鉴定情景:“鉴定意见稿是我们公司提供的。稿子只有区区几百字:先根据测试报告列出几项技术参数,再作出重大突破、填补空白这样的评语,写上‘鉴定组专家一致同意通过该项目的技术鉴定’这句结论,最后空出专家签名的地方。专家们只需要念念,签字通过就行了。”
在这家高科技公司的几年里,这位人士参与组织多次专家论证、专家鉴定等活动。他说:“大的公关都是公司领导做的,领导让我去找什么人,肯定已经打点好关系、打好招呼了。”
“要公关,先分钱。”南开大学教授张伟平、中科院院士朱清时和丁伟岳、“神舟”飞船总设计师戚发轫等人士都公开表示这种“潜规则”的存在。知名教育学者、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证实:“很多项目还没下来,分钱就已谈好了。”

这意味着,动辄千万元资金的重大科研项目,在让一批企业、科研人员垂涎的同时,也滋生了他们的邪念。
更大的问题是人们对科研经费去向没有任何知情权。7月中旬,中科院候选院士段振豪被指“挥霍科研经费”, 但段所在的研究所负责科研项目管理工作的主管在接受采访时称:“从实际操作层面看,由于科研经费目前实行的是‘课题负责制’,经费的管理和调配主要由课题负责人负责,研究所没有精力、也不可能审查每笔科研经费都花在了哪儿。”
延伸阅读 科研经费七种洗钱方式
一、送回扣。有的项目经费至少拿10%打点关节。
二、送项目。专家评审通过了总课题,科研人员就拿子课题贿赂对方。
三、购买设备。比如1000万元的科研费用,但只购买500万元设备,其余就回扣进了“小金库”。
四、购买各种保险和汽车、房产。
五、旅游消费。包括机票、火车票、住宿等。
六、打着合作研究旗号与人分成。
七、自己建公司,用科研经费作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