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万大学生信息被商卖
黄枪调查
“黄枪，学校要求我们必须到一个商业网站去登记个人信用档案，包括身份证号码、家庭信息、学籍资料等，甚至包括个人银行贷款、家庭收入、房产信息。老师说不填后果自负，甚至得不到毕业证。家庭收入和个人信用有何关系？”最近两个月，华南农业大学、汕头大学、广东商学院等数十所高校的上千名学生向黄枪投诉。
投诉的共同点是，上千学生皆来自于广东各高校，投诉对象都指向一个：中国人才信用网。这个信用公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120万学生登记个人信息
“我今天中午才跟我们的辅导员争吵这个。他问：你为什么不激活？我回答：为什么要激活？”7月5日，华南农业大学一位大三学生张洋（化名）对黄枪表示，各校学生必须到中国人才信用网登记个人信用档案，已在广东各高校闹得沸沸扬扬。
张洋表示，广东省各高校无论是大四毕业生或大一新生，都被要求到指定网站上登记个人资料建立档案，这些资料除了包括个人基本信息，如身份证号码、家庭信息、学籍资料和个人履历外，还包括家庭收入、房产信息、信用卡记录等信息。
这家指定网站名叫“中国人才信用网”，该网站公布的资料显示，这家网站由广东上下五千年资信科技有限公司开发和经营。从工商部门查到的登记情况来看，这是一家注册资本为1.036亿元、经营“信用信息综合服务”的民营公司。
可以查询到的资料是，在2008年6月之前，该公司从事的是信用信息方面业务。此后，该公司开始为广东各高校大学生建立电子信用档案。截至今年6月24日，大学生信用档案已签约建档的广东高校达到119所，人数超过120万。
除了学校“强迫登记”，还有不少学生在莫名其妙地“被注册”。“账号、密码什么的全都事先帮我们弄好。”一名大一学生出示的《中国人才信用网新生注册流程》显示：在新生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中国人才信用网已为新生注册了账号、密码、姓名、身份证等，学生只需完善专业、实践经历以及此后就业方向等内容。
不过，对这120万广东大学生而言，尽管绝大部分不清楚自己资料会被送到何处，也不知道资料会作何用途，但由于是学校下发的通知，在老师和学校的“强迫”下，带着疑问的学生只能先填好再说。
但注册后，一些学生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广东某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隐身天蓝”称，5月初的一个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自称是广东省财政局干部的人士在电话中声称，根据教育局的某个规定，可以退还给他2880元的学费，让他打一个声讯电话咨询退款方式。实际上，教育局根本没有这个规定。后来他在网上查询，发现这个电话号码的归属地是上海。
其他学生也接到了类似电话，打电话者大多自称是教育局，要退还学杂费，“惊异的是对方居然说得出学校甚至银行记录、家庭电话等个人准确信息，但这些信息只在中国人才信用网上登记过”。
诈骗电话和公司无直接关系
为什么要收集广东省内大学生的信息？这些信息被收集以后会被用在何处？
5月18日，中国人才信用网首页刊登了一则名为“省教育厅就大学生信用档案有关问题”的回应。回应称，广东省在全国率先探索建立《大学生信用档案》，有重大意义，是深化市场经济改革的要求，是建设人力资源强国的迫切需要。
因此，广东省教育厅委托广东上下五千年资信科技有限公司共同开展广东大学生信用体系研究工作，双方组成课题研究组，并以广东商学院2万名学生作为省内率先试点，取得了成功。
记者查询得知， 2009年1月至7月，广东首批省教育厅试点十所高校开始全面开展建立大学生信用档案工作，11月全省高校全面开展该项目。今年1月的“中共广东省教工委召开大学生信用档案建设暨助学工作会议”上，省教育厅巡视员李小鲁强调要在2011年6月底前完成覆盖全省的大学生信用档案建设工作这一目标，因此数十万大学生在今年3～4月份集中登记个人信用档案。
对于选择广东上下五千年资信科技有限公司，“广东省教育厅”回应称，主要是基于该资信公司的资质和实力， “他们已经完成了广州市五大特种行业人员（律师、会计师、评估师、工程质量监督师、保险员）近13万人的基础信用信息归集工作，有一定的经验”。
从经营范围来看，该公司以信息认证、档案查询、失信投诉等服务内容为主。有知情人士称，这些网站背后其实是一些做“诚信”和“信用”生意的公司，由民间资本建立，通过建立一些社会性的技术项目得到政府的政策和资金支持。
针对学生最关心的个人信息泄露问题，中国人才信用网坚决予以否认：“短信和电话诈骗与公司并无直接关系，也没有将学生档案用作商业。” “我们会在用户注册时进行授权限制，比如说某用人单位要查看某学生的档案，必须通过该同学的授权密码才能进行，而这个密码是先发送到该同学的手机上，经过认证后才能打开的。”该公司董事长张治青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至于为何有学生“被注册”，张治青称，不排除使用一定的强制手段，因为对于大学生诚信体系的建立，那些在校期间表现不好的学生未必欢迎。
对学生质疑网站只有广东省政府备案并不合法、违反国务院《征信管理条例》收集学生的房产、纳税记录等问题，“我们公司各种证照齐全，也有广东省教育厅的相关文件；与各高校签订共建电子信用档案的协议，都是可以查到的”，中国人才信用网对此回应称，房产、纳税等项目都是自愿而并非强迫填写。
不排除增值部分用来盈利
不过，尽管中国人才信用网称不会将120万学生信息档案用于“商业”，但该公司董事长张治青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这个项目历时10年，到现在已经烧了1亿元，还没赚过什么钱。等以后规模做大了，不排除用增值部分来盈利”。
这些增值部分盈利点包括：个别学生授权的特别服务，如职业信用担保、信用评级、认证等；学生信用档案的社会使用一方，按有关规定付费；企业人力资源合作收入；金融授信合作收入；网站广告合作收入等。
“将来，我们会对查询业务以‘谁使用谁支付’的原则进行收费，但绝对不会说谁给钱了就可以随意查任何人的档案，个人在自身私隐方面拥有绝对自主权。”该公司一经理朱艳辉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由于有关部门还没有制定出一套收费标准，因此网站方面依然处于“纯烧钱”的无收入状态。
目前可以看出的“收费模式”是，进入中国人才信用网首页，可以进行全国身份证查询，点击查询进入后是一个支付页面，可以选择“网上银行”和“信用币”两种方式。记者试图查询个人身份信息，需要支付5元。
在张治青看来，信用档案具有极重要的市场应用意义，除了促进信用档案取代求职简历外，还会降低整个社会的人力资源管理成本、降低市场交易成本和规范劳动市场秩序等。
不过，就业单位对此并不太认同。一家房地产营销公司的HR负责人就明确表示，统一模板的信用档案抹杀了求职者个性发挥的可能，所以不看好信用档案取代求职简历。另外，平台的权威性、资料的准确性也难以验证。
时至今日，不管官方作何解释，不少学生仍然质疑个人信息被“中国人才信息网”卖了。北师大珠海分校的陈华（化名）说，可以肯定的是，自从学校要求他们填写信用档案后，绝大多数填写档案的同学收到垃圾短信的频率大大增加。“各种中奖短信、培训班广告接连发来。昨天我还接到了自称银行工作人员要求我转账的电话。”
链接：
目前，我国还没有就征信行业管理出台相关的法律法规。对于信息被泄露者来说，一方面很难发现被泄渠道，另一方面，即使报案，因信息被泄行为往往未达到刑事犯罪标准，公安机关不会立案。
相关调查：信用成为大生意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人才信用网董事长张治青的另一身份是广东省信用协会常务副会长。根据百度百科资料，广东省信用协会成立于2008年9月，是由广东省内信用服务机构、金融机构和信誉良好的企事业单位共同发起组建的全省非营利性的社会团体。宗旨在于建设诚信企业，建立全社会信用体系。
但奇怪的是，黄枪查询该协会官方网站发现，该协会联系方式只有一个“400”开头的电话和QQ号码。搜索相关资料，发现该协会曾在去年5月发布过“电话营销发展会员”招聘信息。
成为信用协会的会员很简单：只需缴纳一定的会费。“成为会员每年需要缴纳1000元到1万多元不等的会费，看你企业大小和经营范围而定。”该协会“400”电话一位接线员表示，协会已有200多家会员，成为会员后，协会颁发相关证书和诚信会员牌。会费每年缴纳一次，然后可以免费参加每年的协会活动。
“我想成为信用协会常务副会长，要花多少钱？”黄枪问。
“常务副会长稍贵，要花1.8万元。”接线员表示。需要提供的材料包括：公司简介、公司负责人个人简历，公司营业资格证书，然后填写《申请表》即可。
“交钱越多，诚信等级越高。”一位知情人士表示，这些信用协会或机构无一例外采用 “以费养会”，对企业实行明码标价制度，每年收取会费，使“信用”成了一门大生意。
黄枪调查发现，各地信用协会都有众多光鲜头衔，且“信用”会费各不相同。比如“北京信用担保协会”，2011年会费标准为：注册资金在1亿元以下会员1000元，注册资金1亿元以上普通会员2000元，常务理事单位3000元，副会长单位费用8000元。“湖州市信用担保行业协会”普通会员会费和北京差不多，但副会长为4000元，会长为8000元。
“浙江省信用与担保协会”入会费则更贵：普通会员3000元，理事1万元，常务理事2万元，副会长4万元，会长8万元。
“这几年各地信用协会争相出现。不少消费者误以为有信用协会发放的牌子就诚信，但事实上谁知道呢？”知情人士表示，根据2003年颁布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认证认可条例》，任何机构要进行认证活动，必须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认证认可监督管理委员会的许可。但实际上，大部分信用协会并不具备认证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