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化：国产芯片小心试水
头条
“原来花很多时间去伺候领导，现在则要花很多时间去伺候客户。”
当记者再次见到胡伟武，他的头衔已经由龙芯总设计师变成了“北京龙芯中科技术有限公司”的总裁，言必称产业链。而公司也刚刚成立了市场部，采访不再通过中科院计算所的宣传办公室。龙芯，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IT公司的派头。
从不销售的销售部
也许是龙芯这样的产业链上游企业对于计算机专业出身的人有着别样的吸引，李季2006年大学毕业后，怀着对事业的满腔热情走进了龙芯。
在经过层层面试之后，李季被分配到了销售部。
李季所在的销售部有6个人，而其他部门类似研发等人数都远远多于他们。在李季心中，销售部应该是这样一个轮廓：跟合作的客户打交道，在外奔波，不断去了解自己公司推出的新产品。但在龙芯的日子却不是这样。李季作为销售部的一员很少有机会出门，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做项目申报以及市场分析，每天都是做一个写文稿的工作，完全接触不到市场。
而对于产品，龙芯当时只有一个——“信福宝”，就是一个建站的软硬件一体的设备，说直白点就是插起网线就是一个网站，5000多元的定价。这个项目是当时政府支持的，但这个产品几乎跟龙芯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设备的任何部件都不是龙芯制造的。更让李季费解的是，这款唯一的销售产品，大多数时间都是用送的，根本不涉及销售。
李季很纳闷的还有一点，就是作为中国比较受人关注的芯片公司，为什么从来不接受媒体的采访。有很多公司都专门设立了公关媒介部门，专门跟媒体沟通。有几次，有媒体找到销售部，想报道一下龙芯的相关动向，李季很积极地去跟领导请示，但领导却冷漠地回答：“我们不接受任何采访。”2008年，李季带着很多不解离开了龙芯。离开的时候，李季的心情很复杂。
现在李季也同样从事销售工作，这和当年在龙芯完全是两种概念，回想当年，他有些感叹：“产品成熟了才需要市场推广，有底气的产品才有勇气面对媒体。当年也许不是龙芯不愿意做好市场，而是那时不论是产品本身还是商业化的道路，龙芯都还没准备好。”
从龙芯之父到公司总裁
还是在8楼，还是在胡伟武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里，还是中山装加老北京布鞋配毛主席胸章的打扮，谈话间还是少不了对毛主席各种战略理论的引用。
见到记者之后，“我现在有了个新头衔——龙芯中科技术服务中心有限公司总裁。”胡伟武的自我介绍让记者看到了龙芯改革的决心。
“从2001年的‘狗剩’到现在，龙芯已经走到第十个年头，技术上已经有相当的积累，基本上能够满足我国信息化的需求。”胡伟武表示，“我们希望能够通过十年的研发完成技术积累，再用十年的时间完成产业化的进程。”
龙芯真正走上商业化的探索，2010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
首先是龙芯产业链上非常重要的两个与中科院计算所有股权关系的公司产业化取得了初步的成绩。其中，负责龙芯产品生产的龙芯中科技术服务中心有限公司的销售额与合同额分别较2009年增长了10倍。而作为龙芯相关产品配套解决方案的江苏龙芯梦兰公司，在去年拿下了江苏省一笔十万台的电脑订单，用于江苏省上千个电子教室的建设。胡伟武很感叹，十万台，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庞大数字。
按照胡伟武的介绍，龙芯的产品产业化现在全面覆盖高、中、低三个领域，除了从行业入手的桌面电脑芯片领域以外，龙芯在相对低端的消费电子领域（比如机顶盒、电视、手机芯片等）以及高端的高性能
计算机领域这两极都开始切入。
“在‘十二五’期间，龙芯的目标是自己挣钱能养活自己的低端产品（消费电子芯片领域）的研发。”胡伟武坦言，“龙芯已经放下身段，结合市场，扎实从小做起。未来，可能你使用的三网融合机顶盒、智能玩具、数字电视、防盗门、指纹锁都会用到龙芯的IP核。”
尽管在消费类电子领域，大部分的生产和制造厂商都是山寨企业，成本也是一分钱一分钱拼出来的，尽管利润很低，但一旦达到规模效应提升也很快，胡伟武对此很有信心。“有中国人做的产品一定是便宜的，而这个领域，只要你的产品好，价格便宜哪怕是一毛钱，也能很快有好的出货量。”
如今，围绕在整个龙芯几代不同产品的产业链企业已经达到200家，尽管这个数字还不及Wintel联盟的产业链规模的十分之一。
“产业化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慢慢地你就会看到龙芯可能在某一个行业得到认可。”经过龙芯商业化跌跌撞撞走过来的这几年，胡伟武深知产业环境的构建对龙芯产业化推广的重要性和难度，“一味说龙芯在技术上做了多少，要在所有行业领域铺开，要比超英特尔是不现实的，CPU最难做的就是产业环境，而不是产品本身，龙芯现在只能从局部构建产业环境开始做起。”
胡伟武把龙芯产业化走行业细分路线的策略比喻成为“共产党当年搞的革命根据地”，“有自己的政府、银行、税收，慢慢发展起来。”
在他看来，龙芯的产业化路线必须要找自己有优势，对手没有优势的领域开始做，而且要做透。“除了教育领域以外，针对一些对安全性要求很高的，国家强制使用自己CPU的行业和企业来说，龙芯有很好的机会。”
胡伟武的不在乎和在乎
在和胡伟武的采访交流中，他时不时会谈到“赚钱”、“市场化”这样的字眼，这在早几年的采访中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他用一句话来总结自己在龙芯市场化转型中的变化：“原来很在乎的现在都不在乎了，原来很不在乎的现在都在乎了。”胡伟武对此具体的解释是，原来在乎要在杂志上发表论文、要获什么奖现在全都不在乎了；原来花很多时间去“伺候”领导，而现在则花很多时间去“伺候”客户。胡伟武笑言，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是“神马都是浮云”。
这一年来，已经由原来的150名员工规模扩大到300人，大部分新进的人员都是销售和管理人员，“销售和市场是我们原来不擅长的，但要市场化，服务客户是第一要务。”胡伟武谈起龙芯产业化以来的变化说道，“原来龙芯是一天到晚想着怎么申请项目，开各种申请会，现在是一天到晚想着怎么赚钱。龙芯现在和以后的发展，都已经不是以项目为中心，而是以客户为中心，以市场为中心，不能花纳税者的钱，而是花从消费者那里挣来的钱。”
不过尽管如此，以龙芯现有的规模去服务客户，还是比较吃力。胡伟武也表示，还会继续扩大龙芯的销售和服务团队规模，同时不断地把产品做得更精良，这样服务成本也会降低。
也许，对于龙芯这样一个特殊的企业来说，它的产业化转型和我国在“产学研企业”方面的发展轨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方面，我们是没有经验的，也没有人教过我。”胡伟武对此很坦然。尽管艰难，但转型的脚步依然坚定。
怎样更好地和市场结合，龙芯一直在摸索一条产学研结合发展的路径。而这个过程是极其痛苦和漫长的。一个背景就是，在中国，产学研型的企业还没有成功发展起来的例子，胡伟武对此很无奈，“总理常说，我们国家的经济发展与科技发展脱节。具体体现就是，我们国家的高新科技学术主要来自于国外。那些高校、高新科技企业里绝大多数的科技成果都是锁在档案柜子里等着过期、过时，没有和产业结合起来。”
对话>>
竞争策略是见缝插针
电脑报：和您交谈中我最大的感受是您自己对于龙芯市场定位的改变，这和以前的观点也不太一样，似乎龙芯暂时放弃了进入传统PC领域，这是不是说龙芯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芯片领域的差距？
胡伟武：大家对龙芯的期待是希望它能够很快进入传统的桌面PC领域，但现在要龙芯完全切入，就好像是逼着当年在井冈山的红军去打上海一样，这是不现实的。
其实做通用的CPU领域，产业环境非常重要。龙芯要做的不光是一个产品，而是整个产业体系。在中国，围绕Wintel的下游企业，包括软硬件开发商、销售商、服务商等有几千家。而龙芯现在整个产业链只有100~200家企业在做，还不够。我们的策略是在“十二五”期间，先从几个点入手，比如党政机关、教育、农村甚至是行业终端、云服务器、消费类电子等，从这些领域逐步去切入。
电脑报：龙芯的战略是“各个击破”、“曲线救国”，这似乎与最初我们对龙芯能够战胜英特尔这样的巨头的期望相差甚远？
胡伟武：英特尔就像是巨人，而龙芯只是小孩，你是打不过它的。但是我们可以变成一根针，去扎它。毛主席说得好，我们要集中兵力打优势战。英特尔很强，但不是所有的领域都强。它在横向的产业链上有很强的控制力，但是在纵向领域它也有比较薄弱的环节。我们很难让所有的软件企业都把软件移植到龙芯的平台上来，但是我们可以关注某一个领域，比如教育，我们可以专攻教育领域所有初中和小学的软件（可能最多十家），将它们移植到龙芯平台上推广，这样工作量就小得多。而龙芯产品的低成本、低功耗的优势也就发挥出来了。
电脑报：之前中国的几次“造芯运动”都成了笑话，一些人也在等着看龙芯的笑话，毕竟我们现在产业化还面临很多难题。
胡伟武：所以我们压力很大，不过龙芯有十年的积累，任何事情都架不住做十年。现在龙芯与市场结合的过程中，还有体制的问题、团队激励的问题等要解决。还有就是，龙芯产业化以后，如何不断实现技术创新，也就是所谓的企业创新机制等等。
电脑报：这些转型的困难中，让您感觉最吃力或者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胡伟武：龙芯从样品到产品，再到商品这个过程，我们走起来是跌跌撞撞的。只做三五个好的，开个鉴定会，那叫样品；产品是卖出100万个，不用召回的，没有技术缺陷的；而商品就涉及到服务，是可以赚钱的。
这些东西以前都没人教，也没做过，我国也没有这样的产业经验。好在政府、各部委、科学院等都特别支持龙芯，有困难的时候他们也会帮助我们。
中星微蜕变 从单一做芯片，走向物联网
相比龙芯的坚持，中星微在蜕变中寻找着自己的出路。2011年3月11日，北京刮着大风，为了纪念“星光一号”芯片诞生十周年，中星微电子公司副总裁杨晓东博士特地带着公司的几位员工到创业的地方去寻找一段记忆——-北土城西路上几间简陋的平房，连研发人员用的电脑都是自己攒的机器。虽然条件艰苦，但是在邓中翰的领导下，怀揣梦想的一群年轻人就在这里研发出了第一枚多媒体的中国芯。
随后的发展已完全超乎邓中翰、杨晓东们的想象。中星微启动和承担的“星光中国芯工程”陆续推出了一系列的数字多媒体芯片，取得了多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就。其中，突破8大核心技术，申请通过2000多项国内外专利，在PC图像输入、移动多媒体两大重点应用领域的全球销量达数亿枚，成功地被应用于三星、索尼、惠普、戴尔、联想、苹果等一系列知名品牌，在全球PC图像输入领域市场占有率超过半数等重大科技成果和产业化成果，不断地推动着我国的电子信息产业向“中国创造”迈进。
“中星微最新有哪些成果可以向大家介绍？中星微未来的重点是什么？”
“有没有看到安全防范视频监控数字音视频编解码标准SVAC发布？”杨晓东反问记者，“那是我们参与制定的。”该标准是我国第一个专门针对音视频编解码领域的技术标准，对国家在物联网方面的建设和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特别是在统一物联网音视频信息格式标准及互联互通方面，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杨晓东透露，中星微应用于物联网可编程的芯片将在今年6月发布，届时，视频监控中大量数据得不到实时判断处理的局面将会改观。他认为这款芯片的问世意义重大，人们不可能24小时保持高度警惕盯着视频录像，如果用可编程芯片能将大部分视频进行前期处理，过滤掉大多数视频，只在有问题时发出警报，这会极大提高效率和节省存储空间。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星微董事局主席邓中翰则对中星微的未来有更具体的描述。中星微未来将从过去单一做芯片，走向整体集成创新之路。从纯粹的数字多媒体、可视通讯领域，进一步扩大到视频感知、安防产业以及物联网产业中去。此外，从纯粹的国际模式，发展到围绕国内的战略新兴产业建立自主供给、自力更生的商业模式。
中星微已不再是只做中国芯的企业。
记者手记：中国芯总有被认可的一天
@熊雯琳
采访完胡伟武、邓中翰这样的中国芯“捍卫者”，了解了中国芯现在的归宿，本次寻找中国芯的征程也告一段落。做记者10年， 不论国外的优秀企业如何在业界风生水起，不论中国芯是坎坷还是沉寂，都始终关注着它，这是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态度，也是一种民族情结。
这一次的寻找，除了看到龙芯、中星微等前辈的变革和深思，一些在中国芯片之路上的后来者也让人有了很多全新的期待。
相比早些年中国芯的“浮夸”，近几年中国芯集体沉淀下来。在用一种近乎低调的方式出现在业界的视野里。尤其是在进入2010年以后，中国芯在以各种“点”的方式布局整个CPU市场。
2010年4月23日，曙光双路SMP龙芯计算刀片CB50-A问世，曙光总裁历军的评价是，“龙芯刀片点燃了自主CPU芯片产业化的星星之火。”
继“十一五”“核高基”重大专项国产FT-1000高性能通用多核微处理器研发成功之后，今年3月24日，浪潮也在京正式推出首批基于飞腾处理器的通用服务器产品。此次浪潮发布的产品实现了从整机架构、核心部件处理器到操作系统的全自主化研制。
紧接着3月31日，清华大学信研院与广东新岸线计算机系统芯片有限公司在京宣布成立计算机系统芯片研究所。二者将在新一代高性能、低功耗、高集成度计算机系统芯片的架构设计与核心技术的研发及其产业化推广应用上搭建一个人才培养、教学实验、成果转化的平台。
“星光中国芯工程”可能已经是辉煌的历史。“中国芯不需要喊口号，我们不是非要壮志凌云，我们只要一点点地做，做好做透，总会有被认可的一天。”一位从事中国芯相关服务器研发的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这样说道，这句话烙在记者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