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退伍“水军”眼里的四大战役
案例
2010年，中国网络水军全面浮出水面，各大事件都有着网络水军炒作的身影。据不完全统计，从事水军的核心人员大约有20万，而做相关兼职的学生、上班族更是多达百万之众。黄岩从水军“退伍”前就是这千千万万水军中的一员，而且参加了2010年的几次重大水军“战役”，他在战役里做了什么？在他眼里这些战役又意味着什么？
怒骂凤姐：第一滴血
2010年1月底寒假开始，大学第一年的寒假来得特别早。对黄岩而言，这长达接近一个半月的寒假是赚点外快的好机会，作为网上冲浪好手，网上搜索兼职成了第一条方便快捷的道路。在兼职网站上他偶然发现了“兼职发帖”的工作，就和对方取得了联系。
“面试很简单，就是问了‘喜欢不喜欢上网’、‘平时去什么论坛’、‘熟悉哪些网络媒体’等等几个问题，常上网的人都能回答。”黄岩轻松地说，“之后就加入了“重生凤”群，就是发布工作消息用的。”
“凤姐在2009年底就雷过人，不过真正名扬天下是从2010年的寒假开始。”他指着已经停用的罗玉凤校内主页，“1月25号的时候，群里就指示大家开始挖凤姐的坟（编者注：挖坟，指重新发布过去的老东西），集中在猫扑、天涯、贴吧和校内上发帖。这就是炒作的开始。”这次发帖的主旨只有一个：通过2009年的征婚广告强化凤姐的存在感和她的雷人属性，为以后做铺垫。两天内，曾经被人遗忘的凤姐渐渐掀起星火燎原之势。直到群里第二条指令发布的时候，组员瞬间明白什么叫“铺垫”。
2010年1月27日，第二个任务来了，这次的任务内容很多，但有一个关键字——“转”：持续在猫扑、天涯、贴吧、校内转发凤姐在江苏卫视《人间》里的雷人雷语，在视频上传后同时转发视频，继续造势，让人骂得越猛越好；在上述网站宣传凤姐的校内账号，集中扩大凤姐在大学生群体内的知名度。“那段时间我们群情激昂，看到凤姐的知名度在全国上下掀起阵阵热浪，非常开心，这是我们在造势。”但是说这话的时候，黄岩的脸上没有一丝激动和开心，他苦笑了一下，“忙活了这么多天，最后到手的只有107元，所谓的‘五毛党’一点都不好当。”黄岩联络了当时加了好友的几位群友，发现大家都拿了差不多的“军费”，这让黄岩第一次对水军这份工作有了更加真实的感受。
之后，黄岩加入了水军网——通过网页论坛发布内容，使用账号、截图、发帖链接来验证“战果”的“威客”网站。平平淡淡一做就是半年。
蒙牛诽谤门：我是孩子他爹
2010年7月暑假，家乡的好朋友还没等到黄岩回家，就各自和家人出门旅游去了。对游戏不感冒的他，决定在网络战场上再“挥洒青春的汗水”。
2010年7月16日， “重生凤”群的好友“老梁”给黄岩发来消息“来不来搞笔大的”，这引起了黄岩的兴趣，根据“老梁”给出的信息，他随即就加入了一个名为“奶粉质量投诉”的QQ群。当天晚上，群人数就达到了100人上限。“老梁”跟黄岩单独聊天说：“这次准备动手搞XX品牌，有点‘擦边球’（编者注：可能会触犯法律），不过价码开得高，不仅能当成真正的‘5毛党’，而且价格肯定比5毛高，这单子少说几十万。”临睡前，“老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将来我有个愿望，就是跟浪兄（编者注：著名网络推手）学习，好好整他一笔，然后去外国买块地养老。”
2010年7月17日，群里下达了指令，利用京华时报《深海鱼油市场鱼龙混杂，所含EPA成分存在巨大隐忧》开始广泛针对XX品牌发帖。“内容以贬低XX品牌和警告其他人不要买XX品牌奶粉为目的，天涯、猫扑、宽带山、校内网，哪里人多哪里回，造成轰动就是成功。”对于黄岩这样的轻车熟路的老手，编故事已经是家常便饭。“我就冒充了一个爸爸，在帖子里骂：‘天杀的XX品牌，在QQ星里加什么深海鱼油！我小学四年级的儿子都长喉结和胡须了！’我一边发一边在笑，那时觉得真有趣。”黄岩打趣地说，“后来听说“老梁”还参加了对另一个厂家发起的一次进攻，我还埋怨他为什么不带上我，他说我是好人，不够黑。”2010年7月18日，黄岩的支付宝账户进账了379.5元，用他当时的话说，“这是当水军以来给得最多的一次‘军费’”。
3Q大战：“司机”和“保姆”都不是好人
“3Q大战的导火线就是360发布直接针对QQ的‘隐私保护器’工具，这在‘隐私很重要’的中国要引起震动太简单了。”黄岩耸了耸肩，“腾讯压根就没想到360会来这一出戏，最开始肯定吓蒙了，我就是那个时候加入了‘腾讯阵营’的水军。”
与其说腾讯没有侵害隐私，不如以毒攻毒，直接说程序有问题。这是黄岩最初发帖的内容核心。于是，“隐私保护器只扫描QQ.EXE文件”、“隐私保护器是360的诽谤”等各种帖子开始流出，配合央视的正面报道，以及“腾讯联盟的建立”，“整体舆论向腾讯一边倒，360那边压力肯定很大”，黄岩分析说。
2010年10月28日晚，和“老梁”聊天的时候，黄岩谈到自己正在给腾讯当水军，“老梁”开心地回了一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的小组正在给360当水军”。抱着“想看看两边都有什么态度”的心理，过了几分钟，黄岩就当上了“两面间谍”。
真正的爆发来源于众人熟知的2010年11月3日晚6点多腾讯发布的最后通牒：QQ和360，用户自选其一。黄岩最初也没怎么注意，直到晚上11点时，“老梁”发来消息问：“你没装360吧？今晚有空通宵不，要赚翻。”这一晚上，黄岩扮演了两个角色，开了两个浏览器，几十个页面，自己跟自己吵架。360那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不停在微博上转发韩寒的评论，在论坛上不停地大骂“腾讯无耻，不考虑用户利益”；腾讯那边就是不停地发帖子，强调QQ交友圈比无数免费杀毒软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更重要。“说不定我可以直接上场搞辩论赛了。”黄岩说，“道理上肯定腾讯理亏，仅新浪微博上，韩寒那个就转了上万次，但是，QQ那边的言论却是从实际上考虑的，很高明。卸360的肯定多，比卸QQ的多不知道多少倍，很多人一边卸360一边骂QQ，反正没人知道。”当问到是不是360有80万水军的时候，黄岩大笑：“当年曹操都没那么多人！360顶多也就上万，80万那肯定是王婆卖瓜！”
第二天，黄岩在寝室里从早上7点睡到晚上7点多才醒，把他最看重的系主任的大课都翘了。这次大战让他元气大伤，也让他对水军这个工作产生了疲倦。 “‘老梁’据说当上组长了，为了他的‘一亩三分地’努力，我只想赚赚外快，不想往上爬，太累了，这个3Q大战就这样了，以后上课时期都不敢这么搞了，我怕挂科。”
孙楠与买红妹：“良心”都被用来“水”了
让黄岩决意“退伍”的，是孙楠与买红妹的闹得天昏地暗的相互揭丑。他会关心这件事，是因为孙楠是他喜欢的歌手，小时候陪父母看《不见不散》、《蓝色妖姬》的时候听到了孙楠的主题曲就喜欢上这位敢退出歌曲排行榜的个性歌手。
一开始的相互揭丑、炒作在黄岩眼里犹如浮云，他很清楚这些疯狂的回复和发言都是水军一手操刀而成的。
“看是不是水军的东西很简单。看两点，一是发帖内容。这个主要是看逻辑性，很多水军帖很有攻击性和煽动性，但是逻辑性经不起推敲。二是看发帖时间，特别是井喷时间发帖的，就很有可能是“水军”在刷。‘谷歌搜黄色’那会儿，一查搜索率就看得出有“水军”在刷，当然，刷票也是一样的，不管搜狐、网易、新浪、腾讯……只要出什么投票，就有刷票的。有空你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去对一个投票搞截图，很容易就看出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天涯论坛，“天涯上出现的这个‘自曝式’帖子，是我受不了的。”
这个自曝式的帖子写着 “我是有良心的水军，我要作证，孙楠给孩子妈泼脏水”，内容是水军群任务指示和内容的截图，颇为真实。“水军‘自曝’给别人看，下面的回复都是反过来骂孙楠的，这是水军帖无误，但是拿水军自己当材料来进攻，达到反向效果，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说什么‘我是有良心的水军’，敢情这‘良心’都被他拿来‘水’了！”说到这里，黄岩非常愤慨。
黄岩和“老梁”依旧是好朋友，“老梁”还常常跟他说最近水军的事情，也时不时重复着他想跟随浪兄的脚步，买一方土地的梦想。黄岩现在已经大二，临近放假，正在抓紧时间复习，迎接期末考试。黄岩已经不怎么逛论坛发帖子了，“什么时候上面的东西是真的了，我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