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民工”的乌托邦之路
头条
■本报记者 李好宇
少年作家蒋方舟称网络写手“回到文字最原始最低廉的状态……匠人都算不上，最多只是文字农民工”。而公众对于这群“文字民工”却有着另一重解读：工作自由且另类，门槛低，是暴富的快速通道。初级、原始，巨富、捷径……被打上这些色彩各异的标签后，网络写手这个特殊职业让人感觉扑朔迷离。记者经过近一个月的采访与调查，联系到数十位小有名气或者默默无闻的网络写手，还原网络写手最真实、最原汁原味的生存状态。
“网络坐家”的病态生活
高强度的工作往往伴随着健康隐忧，网络创作尤其如此。
“做我们这一行的都不太敢去医院体检，随便一查就是肩周炎、颈椎炎。”写手“风天苍月”有些无奈地说，健康隐患已经成为写手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一些刚入行的写手，为了攒人气每天码两三万字，去趟超市大采购就半个月再不出屋，身体能没问题吗？”
本次调查过程中，揭开的第一个普遍现象就是“病”。记者追问“写作需要以健康为代价吗”得到的答案惊人的一致：除了凤毛麟角的“大神”（指顶尖网络写手），其他写手都是要靠“熬”的，“熬了未必能成大神，但大神基本上都是熬过来的，这是每个新人的必经阶段。熬不出来一两年就自动消失”。
“拼命三郎”式的写作缘于快餐网文高频度的更新诉求，“一天没有六七千字一两个月就自动出局了，新人至少每天一万字，多的有每天三四万字”。“苍天风月”笑称不少新人写手都是“网络坐家”，每天足不出户，奋笔疾书。记者了解到，即使如此拼命，由于刚入行人气不足或自身资质问题，这些写手每月仅有几百块入账，“只够赚包烟钱”，甚至达不到城市低保水平，是名副其实的“文字农民工”。
余秋雨认为写作连接着健康的生命，“在健康不佳的情况下有文学作伴是一种智慧的生存方式”。一大批底层网络写手反复考量着这个结论的逆命题：用牺牲健康的代价去追逐文学足迹。“抽烟、咖啡、浓茶、熬夜，对写手，尤其新人写手来说，是必修课。”一位2009年从网络文坛急流勇退的写手“密西西比”对本报记者回忆起那段不堪的往事：“2008年6月开始写作，没什么名气，就靠拼。要灵感，烟和茶必不可少，最猛的时候一周一条（烟），就那种最便宜的大前门，16块的，最后搞得手和牙都黄得吓人。茶就喝10多块钱一斤的沉茶沫子；每天只吃两顿：中午蛋炒饭，晚上吃馒头；处了一年多的女朋友也分手了。”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差不多一年时间后，“每个月有了稳定的800~900元收入，读者群也基本稳定下来了。后来一次去超市腿摔伤了，到医院一查居然骨质疏松，我可才26岁啊！”
除了身体上的问题，心理健康也成为不少写手不得不面对的尴尬话题。“很怕见生人，对前途也很悲观。”“密西西比”说，这也是他仓皇逃离网络创作圈的主要原因，“再这么写下去，我怕有一天我会患自闭症或者忧郁症”。
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
读者导向和商业化运作，让写手逐渐迷失自我，写什么并不是写手说了算。
“这一行的起初多数都是带着文学梦想进来，不过一两年就被世俗化了，眼里只剩下钱。网上阅读按字付费，有部好作品就要无限拉长，这样才有更高的收益”，写手“寂寞笑颜”说，开新书有读者流失的风险，大家基本都是本着“一本书上赚够了”的心态在写，所以几百万字的“巨作”在网上才随处可见。
以起点中文网10月“书友推荐榜”总排行第一名的《从零开始》为例，目前仍未完结，字数竟达到惊人的940万。一本书近千万字的容量，超过绝大多数传统作家一生的文字产出量——勤奋之如高产作家贾平凹、金庸，目前为止公开发表的作品也不过七八百万字。
“注水肉人人抵制，网络小说不注水基本就没人看”，写手“雪在烧”认为，网络读者群一般对文采要求低，但对故事要求很高，“10万字能说明白的事，要绕几个弯，起码50万字。少了读者觉得不过瘾，绕几个弯子，情节上也给人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商业化造就了“文学注水肉”和超长篇网络小说，逐利心态则让写手们逐渐迷失自我，一切以读者为导向。此次调查中记者抽样采访了6位写手，全部选择“为读者感兴趣的话题而写”，无人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衣食父母”们的兴趣取向决定着网文的脉络格局：从最早的武侠玄幻，到都市情感，再到官场纪实……写手们也只能顺势而为。“顶风的活不久，兼职写作也许可以，全职写手要靠这个养家糊口，没人看，还有什么意义？”一位写手表示“追风写作”已经成为风潮，抄袭现象也越来越严重，有些写手已经为了商业利益丧失了基本的文学素养和品格。“比如玄幻，看几部大家追捧的，套路就出来了。把几部作品的内容、情节揉碎了重新组合，换个名字，一本玄幻新书就出来了。”
写手最怕的是 “丢读者”，所以绝对不能“断更”（停止更新）。“每周7天，我们是不能休息的，哪怕有急事或者病了。所以一般都会留几万字的备稿，临时有事，就拿备稿顶上。想休息几天？那请先准备几万字，不然读者可不饶你。”
当然，写作总有倦怠期，免不了“断更”。靠《盗墓笔记》大火的写手“南派三叔”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看到Word就想吐，出去旅游两个月才慢慢调整过来”。“除了受伤、生病之外，断更最常见的理由是电脑中毒，这个读者都可以理解”。
死在“大神”路上
成名是个小概率事件，多数写手不过温饱
“人人都想成为‘大神’，但绝大多数人死在了朝拜‘大神’的路上。”兼职写手“寂寞笑颜”曾经憧憬过万人追捧、衣食无忧的“大神”生活，但一年之后，她发现那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和相当一部分写手一样，“寂寞笑颜”是被网络写作的造富神话吸引而来。“2008年看到网络作家财富排行榜，‘唐家三少’几个写手年收入都是百万元级别，我看过他们的一些作品，觉得不过如此，带着致富梦，就进入了这个圈子”。
2009年，起点中文网曾在北京大学召开主题为“搜神记”的网络创作研讨会，寻找当代网络写作的“大神”。正是平台服务商的高调态度，神化了网络写作，并将网络写作与致富建立对等关系，才有了数十万写手前赴后继赶赴“沙场”。可是，大浪淘金，真正能留下的“大神”又有几个？
此次调查，记者共联络到兼职、专职写手22位，网络创作经历均超过一年。兼职写手成绩较好的，如“风天苍月”月收入在3000~4000元，稍差些的如“百战九龙”不足千元；专职写手中，成绩最好的“梁七少”月收入在20000元以上，较差的“枯木妖”月收入千元左右。对于写手而言，成名的机会更像是一次小概率事件——“一百个写手，有八十个不赚钱，十五个赚包烟钱，四个能赶上普通工薪阶层，还有一个是年入十万以上的‘大神’。”
写手成文学网站
“包身工”
某种层面上看，写手和文学网站的共生状态有点类似于艺人和经纪公司，经纪公司包装艺人，收入二者分成。正如演艺圈艺人与经纪公司的纠纷不断，随着网文产业的壮大，写手和文学网站的关系也越来越微妙。
网络写手也跳槽，没听说过吧？公司化运作、福利体系的完善、多家文学网站分成差异……种种因素融合在一起，使网络写手跳槽成为可能，今年8月，起点人气写手“梦入神机”不堪压迫，投奔纵横，成为写手跳槽的一个典型案例。
公司化运作使文学网站不像一个平台，更像是“老板”，通过福利待遇笼聚众多的“员工”：除了千字一分钱的阅读收益分成，文学网站开始为写手提供多元收入，比如起点规定：签约作者每月有1200元保底收入；如果能登上订阅、点击等榜单前十名，有数额不等的奖金……不同的网站分成大不相同，以最基础的付费点击分成为例，起点作者分得其中四成，而纵横则为九成；全勤奖方面：幻剑的VIP作者每天坚持3000字以上的更新，会有每月300~500元，起点为5000字以上500元；无线收入（手机阅读）部分，起点暂时不提供分成，其余几家网站为四至六成……
不同网站的福利体系和分成比例，为一些“大神”提供了跳槽的可能，但真正迫使他们出走的原因是网站与写手地位的不对等，导致利益分配难以协调。“梦入神机”出走，是因为《阳神》的游戏改编权已经高价卖给一家游戏公司，又被起点强行收回，整个过程，写手更像是被人操控的玩偶，没有任何的自主权。
在知名网络作家“梦入神机”看来，起点所有网络写手都是起点的“包身工”，甚至夸张到了自己见朋友的人身自由都受到起点限制。“起点所有作者，现在都害怕，自己和哪个出版社单独接触了，和哪个朋友见面见错了，就会被起点扣榜单。作者现在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和某某接触了，要是让起点知道，起点会不会搞我。’”“梦入神机”透露，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忍受的，但这却是包括他自己、“我吃西红柿”、“唐家三少”等起点白金签约作家在内，所有起点签约写手遇到的问题。
另外，网站还对写手提出了这样或那样的限制，“几乎每家网站都要你签长约，签死约，没得选”，写手“陌上花开”展示的一份某网站的电子合约中有一条规定：“合同期内，作者不得以与本协议中相同或近似的笔名、作者本名或其他任何名称，将自己在签约期间内创作的新作品交与或许可第三方发表、使用或开发”，明显的排他性质，“这就是写手们的卖身契。”。
网络作家南派三叔（右）及其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