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黄枪”特别策划：中国IT培训现状大调查之三——10年未改 IT培训市场乱象丛生
头条
乱象一：“培训机构也犯‘高校病’，唯证是举，搞一堆有用没用的证书。”
乱象二：“（讲师招聘）对仪表很重视，对学历和项目经验没有要求。”
乱象三：“现行培训评估体系还是十多年前制订的，能不漏洞百出吗？”
“IT培训现状调查”系列报道刊出后，在社会各界引起了强烈反响，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相关政府部门、各大IT培训机构、广大学员和家长对此给予了极高关注，诸多学员和业内人士向黄枪发来邮件，用自己亲身经历痛诉乱象丛生的IT培训市场。
与此同时，更多的学员和家长也向黄枪表示了他们的担忧和困惑，面对乱象丛生的IT培训市场，面对大大小小数百家机构，如何去甄别、选择？一旦陷入培训陷阱，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中国IT培训市场该如何走上一条健康成长道路？
对这些核心问题，本报将在以后重磅推出一系列深入调查报道，各位读者敬请关注。也希望各位读者积极参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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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枪调查>>
“100%高薪就业？现在很多人都不吃这套了，但是还得说，没办法，否则就挣不到他们的钞票。”在北京一家IT培训机构做文案的张忠义（化名）一脸无奈。今年年初，他设计广告语时改了又改，最后还是把已删掉的“100%高薪就业”加了回去。
“人家承诺100%，我们如果说70%，就先低了对手一截，这怎么行？”在张忠义看来，这是个“气势”问题，虽然有“虚假广告”嫌疑，但大家都那么干，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大家都觉得，好学校就要有大气的承诺，这个是要挂钩的。”张忠义设计广告词时还特意对周围亲朋好友做了调研，“虽然说100%就业喊出来已经不像前些年那么有力度、有效果了，但你想想，一个连承诺都给不了的学校，人家凭什么信你？因此最有效的宣传仍然是制造就业神话。”
乱象一 流水线生产的“Paper型”人才
当然，光凭这些宣传，不能够让很多学员和家长立刻掏钱，于是在学员打电话询问或者上门咨询时，咨询师就会承诺学员可与培训机构提前签订一份就业协议，“定向委培就业”等等。“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些学员和家长高兴而充满期待地将钱从口袋里掏出来，让他们感觉到，只要花钱培训，就等于换来了机遇和立即到手的高薪工作。”
说了大话总要想办法去兑现一部分，各种有用无用的证书成为各大IT培训机构通用的遮羞布——拿着一堆证书还找不到工作，总怪不到学校了吧？这意味着，帮助“客户”通过证书考试成为多数培训机构的重头任务。
一位读者向黄枪讲述了他经历的“有趣”案例：2009年发生金融危机时，他的两位朋友拿着一张硕大的某IT培训学校颁发的“国际XXXX证”，来到他所在的二级城市找工作。当他问他们想找什么工作时，他们说：“我们也知道现在经济危机，大环境不景气，我们要求也不高，一个月8000元左右的就可以了，毕竟我们是有‘国际XXXX证’的，这个证外面拥有的人是很少的。”
黄枪调查发现，通过各种IT培训可能获得的证书主要有三类：一、培训机构颁发的自家证书，如XX机构软件工程师证书。这类证书含金量极低，招聘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学员也不用担心无法通过机构的考试，“出题、监考都是中心（机构）的人，比较难的科目上面直接念答案”，参加过IT培训的小吕印象深刻，现在他觉得“被骗了，就是想让我们赶紧考完走人”。
二、国家证书，包括计算机等级证书、OSTA证书等。因为要通过相关考核，一些培训机构会组织帮助学员买考试答案，蒙混过关。当然，这部分不在常规教学服务范围内，需要“额外收费”。“一般而言，这种证书会收取150元到300元的费用。”
三、微软、甲骨文、思科等国际联合认证。这类证书含金量很高，能为应聘加分，当然难度也极大。如果哪家机构敢许诺100%获得，基本上就可以肯定他们是在“放卫星”了。“当时通过培训拿到的Oracle（甲骨文）数据库认证，只是在他们机构自己证书上盖了个Oracle的章，明显假的，废纸一张”。一位学员向黄枪表示。
最关键的问题是，这些证书大多是“背题背出来”的，老师通常会告诉学生这是模拟试题，回家好好练习。“我必须承认，许许多多从IT培训机构走出来的合格学员，其实顶多是个背题考试的机器，而不是IT从业中要求的具有创造性的人才。”一位学员对黄枪表示，这是IT培训机构和学员都心知肚明的事。
“这种背题背出来的‘工程师’，连系统都不会装的一抓一大把。”深圳一家系统集成公司HR经理张先生对黄枪称，“2006年以后再没招过培训机构学员，动手能力太差，证书都有水分”。
“现在的培训机构都犯‘高校病’，唯证是举。毕业前给你弄一堆有用的没用的证书。”张先生将培训机构比作流水线，“都是标准化作业，一个模子出来都一样，软件开发需要的是创意，不是听话！”
“我们现在招聘的时候只看项目经验和动手能力。”张先生对黄枪表示，注水证书满天飞，他们给这种拿了一堆证书却不具备开发能力的人起了个外号，叫“Paper型”人才。“培训机构应该输送一些软件蓝领，像汽修、电焊那些职业学校一样，上岗就能用。这么多空理论、假证书有什么用？”
乱现象二 先把人拉进来，总有办法赚钱的
“离开那个地方快一年了，不想再违背良心做事了”，曾在某知名IT培训机构做了一年讲师的孟诚（化名）提到当初经历，依然不禁感慨，“水太深了，没人相信学校会是那个样子”。
2008年，孟诚从吉林农业大学毕业，来到这家全国知名的IT培训机构做讲师。大学时，孟诚学的是图书管理，与IT毫不沾边。大四上学期，他去某培训机构参加了一个速成JAVA培训班。“我只培训了三个月，自己对JAVA都还搞不懂，想不到自己就成了JAVA老师，所以我也很辛苦——晚上自己自学，第二天将自学到的讲给别人”。
提到培训老师招聘流程，孟诚强调，“他们对仪表很重视，另外要敢说，学历、经验什么的没有硬性要求，试讲一堂后就正式开始授课了”。 “周围讲师都没什么实际的项目经验，都是25～27岁的年轻人，人员流动很频繁。一个学期之中，教员很可能走了换，换了走。教材么，也就是一些入门级的东西。”孟诚说。
“如果讲师水平一般的话，会不会在开学前试讲的时候找一些牛人来？”黄枪问。此前，多家IT培训机构曾宣称，一个机构两套教学班子，一套用于交学费前的试讲，“引君入瓮”；一套用于日常教学。
“两套教学班子？相信这个就太傻太天真了，正规大学都做不到，何况盈利为目的的培训机构？学前一般会做宣讲，而不是课程试讲，由校长或者中心领导主持。讲一些行业前景、学校资质、明星学员等等，就是要给准学员彻底洗脑，宣讲后一般会有九成左右留下来。”孟诚分析，主要技巧还是“晓之以利”，描绘一幅高薪就业的美好蓝图，因为多数学员有迫切的就业需求，所以这套方法“很合口味”。
“到中专、高中去拉生源，给提成这些都是老生常谈，这两年又有了新花样。”孟诚2008年6月刚入职时，刚好高考结束，“本科分数线下来后，机构会通过一些渠道搞到本科线以下学生的联系方式，客服用电话、短信挨家挨户去问，总会有些家长动心的”。
这种说法得到了不少人的证实。许多学员和家长对黄枪表示，自己曾接到过多家IT培训机构无休止的骚扰电话、短信，“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们联系方式的。”一位家长由此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利益链？
无论如何，对IT培训机构而言，特殊手段往往会获得特殊效果，孟诚记得，7~8月份开学的短期班，往往爆满。“有时也会通过压价来抢对手的生源”，孟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针对竞争对手“6000元每学期第一周报名减免1500元学费”的承诺，他们推出了“6000元每学期报名立减2000元并给学生一台笔记本免费使用”，“笔记本自然是老爷车级别的。先把人拉进来，再通过教材费、考试费等其他方式赚回来”。孟诚表示，只要付出了高额学费，阿猫阿狗都是可以进入学校的。
对此，从黄枪调查的数十家IT培训机构来看，IT培训学费可谓高昂，学费大多在1万元到3万元之间。黄枪获悉的一份资料显示，考取微软系统工程师7门课程需要12000元，微软软件开发工程师4门课程要8000 元，思科网络资深工程师4门课程要16000元，程序开发1门课程就要5000元考试费。
“其他方式有很多，比如收就业实习费，1500~2000元不等，交了这钱半年内包学员就业，一般都是网吧网管、电话推销等工作。别看这钱不多，学生基数大啊，每年也不少。”孟诚说。
至于学习氛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IT培训教员坦言，一般而言，去IT培训机构学习的要么是贪玩的，要么是没有考上好大学的，“一个班二十多个人，大多数人都是在聊天翘课，认真学习的有，但是极少极少，老师也不会管。原因么，很简单，只要交了钱，谁管你啊？”
乱现象三 “离奇”的失踪与关门倒闭
由于IT培训市场是一座正在开采的“金矿”，众多培训机构都挤破脑袋参与进来，鱼目混珠就变成常见现象，不时有一些培训机构收了学员钱后“离奇”消失。就在黄枪调查期间，一家全国知名IT培训机构的扬州中心突然关闭，100多位学员被迫到南京中心去进行未完成的学业。
“我们都是交了2～3万元的学费来 到这个培训中心的，学校因为找不到就业单位，以及其他问题，就要和南京中心合并。我们很多学生都是扬州人，就这么搬过去，吃饭、住宿都得另外交钱。对了，还要给南京中心那边补一笔差价。”4月下旬，该中心50多位学员联名向黄枪发来了实名投诉信。
黄枪调查发现，这家全国知名的IT培训机构在学员手册中规定：“由于存在市场招生成本，转出中心可扣除相应管理费用和学员上课时的相应课程费用。转入中心学费差价，由学员自己承担（实行多不退少补原则）。
事实上，这些将从扬州转学到南京的学员不知道的是，该IT培训机构南京中心的学员同样正在煎熬之中。该机构南京中心朱穹（化名）、王雯（化名）等学员联合实名向黄枪投诉表示（黄枪注：为保护学员隐私，故采用化名），自己正是被该知名IT培训学校的“短期培训”和“推荐高薪工作”所吸引，2009年8月26日，他们在缴纳了学费5668元后，成了网络工程师（BENET2.0）第一期学员。“交完学费后，老师说有三个宿舍给我们选择，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知名IT培训中心根本没有宿舍，和我们一起看宿舍的老师是南京的一个房屋中介。”
住宿问题还可以接受，问题是该中心迟迟不开课。一再催促后，2009年国庆前夕，朱穹等人终于开始上网络工程师课程，每周上三个半天。
让这些学员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2009年10月，朱穹等学员听说就读的BENET网络中心转变为ACCP软件中心，而自己第二学期的课程升级为BENET3.0，此时他们学的是BENET2.0的第一学期课程。也就是说第一学期后，不能再学BENET2.0第二学期课程，而是要学BENET3.0的课程。这意味着，原来BENET2.0第二学期的学费是9000多元，而现在突然要13400元，学费一下增加了近4000元。
2010年3月20日，朱穹等人的第一期课程终于考试了，这期间，没有任何老师给他们上实验项目。让朱穹等人更想不到的是，3月下旬该中心强行把他们转到了周末班，4月18日，该周末班也突然停课。“老师说我们可以转校，但必须交第三期学费，问题是每周包括上机练习在内只上三个半天或者四个半天的课，6个月内学费却要13400元！”朱穹等学员担忧，自己的网络工程师之路极有可能以失败告终了。
黄枪调查发现，相比诸多IT培训机构接二连三“离奇”失踪，这些学员命运或许还是好的——“失踪的IT培训机构”，学员已交费用和教员工资往往都会打水漂。”
乱现象四 十年不变的IT培训评估体系
“以前大多在洗车、美容、健身行业出现的突然关门事件，现在已经连锁性地发生在IT培训市场，这个变化值得引起广大消费者和管理部门的重视。”上海市信息化培训协会副理事长张帆表示，目前IT培训由教育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三方共管，“多头管理意味着会有重复、无效的管理，也会留下一些监管的空白地带，对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不利”。
“光上海地区就超过200家，还不算一些没有在教育系统报备的 ‘黑户’”，张帆对黄枪表示，IT培训机构不仅数量众多，良莠不齐，而且从各个方面来看，都“乱得可以”。
张帆按照需求将培训机构划分为三类：一、就业类培训，通过IT培训掌握工作技能；二、考证进修类培训，多数是学生，希望参加培训通过国家计算机等级考试等；三、企业内部员工的进修培训。“前两类需求有交叉，其中第一类是最主要的部分，占培训市场规模80%左右，混乱局面也主要集中体现在这个区域”。
“学员去培训，首先要想好毕业后做什么，这时他要做第一道选择题：3G、游戏设计、动画制作、数据库、JAVA、.NET……全都没听过，还通通保你100%就业，怎么选？”张帆认为，培训机构细分化是好事，术业有专攻。但问题在于“培训机构都是企业主体，以盈利为目的，他们考虑的是怎么把你拉过来，而不是你适不适合他们的课程”。
因此，造成各种细分培训几乎“标准化”的广告给学员们一种错觉：花了钱，什么都能学好，什么都能高薪就业。进错门之后，培训过程困难重重不说，就业也多半不尽如人意，自然会对IT培训和IT行业心生厌恶。“让一个初中还没毕业的小孩去学C++，除了死记硬背还能怎样？”
“种类”繁多的加盟模式更是乱上添乱。“大品牌不一定意味着教学优势，因为加盟模式的存在，教育质量很难管控。这个分中心好些，那个分中心可能就差些”。一些品牌稍大的培训机构模式众多，“有总部直营的，有授权加盟中心，还有地区代理、换壳等”。乱象丛生的IT培训江湖，有师承名门、挂靠到各高校的名牌培训机构，也有刚从汽配、电脑维修摇身一变的黑户。
“现在对培训机构管理不够规范，随便几个人，有点启动资金，就可以到工商局去注册一个公司做IT培训。如果已经有业务接近的公司，可以挂个牌子直接授课。比如搞电脑维修的一家小公司，就可以去招收培训‘硬件工程师’，这就是换壳”。张帆说。
张帆认为，治本之道在于权责明晰，由政府部门由上至下地推行一套符合市场需求的培训机构的评估体系，“今天的评估体系还是十多年前制定的，其中包括半年一期的学期制。十年不变，能不漏洞百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