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半打造一个“大西瓜”——中国个人动画命运难测
IT故事
编者按：任何时候，中国动画产业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受到重视，被各级政府当成战略产业来扶持。专家、学者、媒体各方为国产原创动画发展不遗余力献言献策。
任何时候，中国动画作品都没有像今天一样火爆，从《喜羊羊与灰太狼》，到《麦兜响当当》、《马兰花》、《快乐奔跑》、《麋鹿王》，票房佳绩频传，中国动画电影市场在沉寂了十几年之后，突然井喷。
任何时候，中国个人动画制作也未像今天一样异军突起。无论是《超级包子》，还是《打，打个大西瓜》，个人动画制作频频成为网络热点，成为网友口中的“华人最牛原创动画”
2009年，被许多人乐观地认为是中国动画产业的转折点。作为全球最大的动画目标消费市场，动画产业在中国一直被视为一个极具发展前景的朝阳产业。然而在过去的几年里，这个产业一直在激励和诟病中前行，除了创意和动画人才匮乏，更大的问题是，除了有规模和背景的大型公司，其他的小团体或者个人很难在商业片中有所作为。
如今，随着中国动画产业转折点的到来，个人动画制作的命运是否也将随之改变？或许，从两个故事中，我们能得到一些答案。
3年半过去，“饺克力”杨宇长舒了一口气。
过去3年，这位半路出家的医科高材生，辞掉了工作，几乎没有出过家门，依靠母亲每月1000多元的退休工资生活，一头扎进动画片《打，打个大西瓜》的制作中。3年过后，《打，打个大西瓜》被网友誉为“华人最牛原创动画”、“国内最具内涵动画片”，入围2009金龙奖最佳动画短片、2009葡萄牙动画影展、2009厦门国际动画节最佳动画短片等多项大奖提名。
赞誉过后，杨宇开始担忧未来：“如果不能获得优质投资，那我们就完了。”
“打个大西瓜”红透网络
以扑克牌为背景武器，以两个士兵为主角，蜘蛛网贯穿全片，没有一句台词的动画短片《打，打个大西瓜》，时长16分钟，讲述战争中敌对的两名飞行员在空中展开激战，飞机坠毁后一同流落荒岛，从互相残杀到相濡以沫。
短片妙趣横生，两个士兵互相剪头发，却剃出个苹果造型和笑脸造型，他们下棋时会耍赖，抓鱼时被鱼牵着走……短片从最初的紧张战斗氛围，转为了后半段的温情感人，珍贵友谊折射了战争的残酷。
“人活着，总会与周围环境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常常感觉到身不由己，陷入迷茫。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一些顿悟，跳出选择，还心灵一片纯净之地。”杨宇说，这段动画以反战为题材，蜘蛛网代表人世间的尘网；两个霸主变身为扑克牌中的“大王”，飞机、坦克、炮火从扑克牌中飞出来，这是在表达“人们往往只是牌桌上的工具”。“该片就想告诉大家，人在困惑的时候需要挣脱束缚自己的那张尘网。”
一上线，网友就对该片好评如潮，惊呼做得“很好看”。许多网友将这部片子评为“国内最具内涵的动画片”。
VeryCD站长给出的评价是,“这是我看过的最牛的动画短片了,没有本年度,没有之一,华人制作!”这样的赞誉，甚至超过了《喜羊羊与灰太郎》这样花巨资制作的动画电影。
只是回过头去，这16分钟动画短片的诞生，却殊为不易。
3年艰难造一“大西瓜”
“我的经历雷倒了一大片人，名牌医科大学毕业转行来搞动画；正经的工作辞职不干饿着肚子做短片，这人是不是有病啊？”29岁的杨宇笑言。
初中时，同学问他理想，杨宇说要当漫画家，那时他刚刚成为《圣斗士》和《七龙珠》忠实的信徒；高考填志愿时，他认真思考后负责任地说要吃饭，于是成了当时四川收分最高的华西医科大学的一员。
当医生，至少赚钱糊口比较稳当。然而杨宇并没有踏实稳妥的感觉，而是感觉有东西在跳，有火在烧。2002年，杨宇大三，无意中接触到了MAYA，小时的理想“轰”的一下重新燃烧，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存在命数，于是开始学习动画创作。
大学毕业了，杨宇并未立刻向动画制作“投诚”，而是到了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但在一年后，有着不菲薪水的杨宇突然辞职，一头扎进了《打，打个大西瓜》的创作中。
杨宇坦言，选择反战题材，是出于商业考虑，为了更吸引眼球。而用“打，打个大西瓜”当片名的灵感则来自周星驰。周星驰在《鹿鼎记》中曾有一句经典台词：还打，打个大西瓜啊！
有人建议他一边工作，一边做动画，或者做得短一点，对此，他总是回答：“要做出真正让自己满意的作品需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要是边工作边利用休息时间做，不知道要做到何年何月去了。”
个人动画的最大特点，是可以不用“演员”，不必添置“布景”，不用租借“场子”，一个人就可以如同创作小说诗歌那样，在一台电脑里“造”出大千世界和芸芸众生。但短短16分钟的动画短片，杨宇用了3年半的时间才完成。
一开始，他只打算做5分钟，结果发现远远不够。对杨宇这种个人动画制作而言，前期策划、中期制作和后期合成往往是交叉在一起完成，边做动画边想情节，哪些动画渲染完了就迫不及待地合成一段看看效果，这是一个人单独制作的优势所在。
作为半路出家的动画人，杨宇表示《打，打个大西瓜》通片几乎没用插件(只多用了个RealFlow)，在长达3年半的制作周期中，虽经历4次MAYA升级，但却省去了寻找插件和学习插件的麻烦，并在编程技术能力缺乏下以非正统的方式完成了最终效果。也因此，杨宇在动画短片上的投入并不大。最大一笔支出，是花了5000元找人做后期音乐。
3年半没有出过家门
真正艰难和窘迫的，是生活。在杨宇刚工作时，父亲就去世了。过去3年来，母子两人只好靠母亲每个月1000多元的退休工资生活。
在制作短片的3年半里，杨宇几乎没有出过家门，制作动画的电脑也未联网，“3年半期间，我像生活在空间站中似的，三点一线：客厅、卧室、厕所。”
过去几年，29岁的 “饺克力”与恋爱不沾边。“从2002年接触MAYA到现在，在CG道路上也有6年了。现在照镜子，原本光滑的一张脸上也有了浅浅的V字纹。”
尽管《打，打个大西瓜》尚未给杨宇带来直接收益，但因此片的大热， “饺克力”也得以在成都成立了一个5人工作室，一些人找上门来要他做广告动画、影视特效，杨宇也打算和前《火影忍者》制片人进行合作，“做出更多更好的原创动画，改变中国动画产业现状”。
但未来是如此不可预测。“现在首要任务是谨慎地选择好一个东家，获得优质投资，接下来就是搏命了。”杨宇说，“如果没有优质投资，未来道路非常艰难。”
原因很简单，《打，打个大西瓜》只是让人们开始认识杨宇。但想真正在这个行业生存，需要更多更好的作品，也意味着更大的投入。“个人动画创作缺乏的并不是技术与创意，而是涉及资金、商业运作、政策扶持等等一系列整合问题。”
稍显悲凉的是，这不是杨宇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无数个人动画制作人的问题。因制作《超级包子唱龙拳》、《超级包子大战寿司侠》而得到广泛关注的孙海鹏，在享受成名的快感后，目前同样面临艰难的抉择：是要生存，还是要继续自己的理想？
徐克：动画利润像生锈的发条
相比杨宇这样的个人动画制作人，徐克多了几分幸运，也多了几分辛酸。
徐克——不是那个“鬼才导演”，而是一个疯狂的“动画疯子”。他曾经在美国好莱坞从事风险投资，现在的身份是上海河马动画董事长，并有着和杨宇一样简单而美好的理想：“做好的作品，希望能够改变中国原创动画的产业现状。” 然而现实却是，他三次差点濒临破产……
徐克的动画公司成立于2003年。徐克是放弃优厚工作投入动画产业的，当时他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你的经济基础很雄厚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呢？”后来事实证明，危险多次差点置徐克于死地。
对中国动画产业，徐克和杨宇的看法一样：“缺乏原创，讲不好故事。” 徐克说，早在10年前，业内外就开始探讨为何中国编导讲不好中国故事，10年后还在探讨这个问题。
“ 我要做中国的皮克斯。” 徐克说得斩钉截铁。皮克斯仅仅拍了6部经典动画电影，就被迪斯尼以67亿美元收购，上市期间最高达到400多倍市盈率。榜样在前，徐克五年磨一剑，从2004年起开始打造中国首部原创3D科幻动画电影《超级青蛙战士》。
《超级青蛙战士》题材取自徐克当年给儿子讲的故事，其中人物戴着青蛙面具。徐克一直宣称，自己的动画电影是最棒的动画电影。“好作品都是慢慢琢磨出来的，你看中国那些年产3万分钟的动画公司全部倒闭了，几百分钟的动画公司却活了下来。必须有原创作品，体现中华民族精神的原创作品。”
“我爱原创动画，我爱中国动画。”徐克不信邪，他希望在中国建立自己的“动画帝国”。但数据和现实是残酷的。尽管国产动画电影在2009年收入颇丰，但整个行业的投入与产出非常“寒碜”——“制作一分钟动画片的成本费用超过1万元人民币，卖给一般电视台的版权费用仅为每分钟5元钱，甚至送播。”
在徐克看来，虽然2009年中国动画产业飞速发展，但利润像生锈的发条锈迹斑斑，任动画人如何心焦，迟迟不肯顺畅转动。“这个行业不赚钱。”徐克悲叹，尽管《超级青蛙战士》即将在年底首映，但能否赚钱，实在不好说。
即便对徐克个人来说，也三次差点濒临破产。第一次濒临破产，徐克初入行，他找了家动画工作室，“他们自吹自擂，很牛，我就给了钱。”结果，倒腾出来的全是垃圾，公司的资金周转被严重拖累。
也因此，迄今为止，徐克即便对一些个人动画工作室非常感兴趣，也仍然不敢对其投资或“收编”。另一个重要因素是，中国动画产业，包括个人动画命运出现转机，关键看中国动画产业能否“除锈”，找到盈利点，让利润链这根发条转动起来。
“这个行业水太深。”徐克开始摸索这个行业。这一摸索，就是整整3年，没任何作品。2005年，部分投资者失去耐心，决意撤资，第二次濒临破产摆到面前。所幸徐克拉到了新的投资者，勉强渡过难关。2008年下半年，《超级青蛙战士》正式进入大规模制作，偏偏金融危机到来，资金又逢短缺，第三次濒临破产。熬到今年，情况才逐步好转……
“三次濒临破产都挺过去了，事不过三吧。”他略显乐观地说。
个人动画难逃被“收编”命运
——访喜羊羊之父卢永强
电脑报：最近网络上一个16分钟的动画短片《打，打个大西瓜》受到热捧，你是否看过这个短片？
卢永强：还没有看过，听说是一个个人动画爱好者制作的。既然能得到观众的喜爱，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最近打算看一下。
电脑报：《打，打个大西瓜》实际代表了一种创作思路：掌握动画制作技能的人越来越多，个人动画是否会成为动画产业一脉重要的分支？
卢永强：个人动画制作是长期存在的，早期曾经对动画产业做出过巨大的贡献。我们这一批动画人中不少都曾因为爱好动画，单枪匹马做过一些短片，也就是你说的个人动画制作。这与公司制作并不冲突。
每年都有无数网友发布自己的个人动画制作，但成功者是极少数。即便是极少数的成功者，如果想树立起一个家喻户晓的卡通形象，必然要招兵买马，组建公司，长期经营下去。等于是公司制作的一个初级阶段。但公司的发展，显然不是个人动画制作那么简单的事。
所以，个人动画制作是中国动画产业重要的分支谈不上，只能说是一种零星出现的现象。今天动画行业市场化程度非常高，大家比拼的不仅是创意，是激情，还有技术和成本。确实，没有创意和理想，是做不出好动画的。但如果没有技术和资金支持，连动画都做不出来！以喜羊羊系列动画为例，二维制作成本4000~5000元/分钟，成本更高的三维动画，每分钟成本要破万元，普通动画爱好者恐怕是难以支撑的。这个行业对资本和技术要求实在是太苛刻了。
电脑报：但个人制作的优势也非常明显，就是灵活多变、风险小。可能更容易捕获观众的心理，及时做出改变，这应该是他们独到的优势吧？
卢永强：确实有这样一个优势，投入小所以风险相对较小，也比较灵活。个人、团队，如何取舍？这其实是一个相但对的问题，动画制作不用受到他人想法的干扰，这对作者而言是件好事。但我们将这个时间段延长，一个人的点子总有用完的时候，也就是创作疲惫期。如果能集思广益，就可能很快帮助他渡过这个难关，至少不至于造成大的损失。短片制作并不难，但极少有人能独立做出一部完整的长片。一方面受制于资本投入，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创意枯竭，很难形成持续的作品。
电脑报：依靠一己之力难以走下去，那么这些动画作者的出路在哪里？
卢永强：从商业化的角度来看，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自己的品牌形象够强，做出的卡通形象家喻户晓，他就可以引入资本，自立门户；二是带着作品加入其他动画公司，也就是被正规军“收编”。从目前市场上的状况来看，动画是个高风险行业，资本不会轻易注入到个人动画上面，所以第一条路行得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多半还是加入了其他的动画公司。
动画制作人要耐得住寂寞
孙立军（电影学院动画学院院长）
目前整体来看，中国动画产业利润不高，动画公司不赚钱，动画人才收入也太低，不被重视，导致人才大量流失。比如某个网友，通过动画短片获得了人们的关注，但能拿到多少投资，能赚多少钱，实在不容乐观。
现在我们的水墨、木偶、三维、二维等各种各样的风格都有。主要的力量在院校学生和大量个人动画爱好者，但院校学生毕竟刚刚开始学习，个人动画爱好者也面临人力、财力、物力的困境，各方面素质和修养也远远达不到市场化的高度，只能制作短片，短片是不具备市场效果的，只能去拿一些小奖。
所以我对喜欢动画制作的年轻人的建议是，在这个行业，动画制作要耐得住寂寞，要潜心学好内功，不要急着一时就获得多少投资。现在由市场决定投资，甚至决定消费，但同时市场是由商业的制片人、市场营销人去营销，而我们这些制作者一定要牢记，我们这个国家在这个土壤上生产出来的粮食，比如说一年只能产一季，产两季就违背科学规律了，特别是现在，我们的土壤需要改变，我们要研究科学的播种、科学的收割。所以我觉得耐得住寂寞，用心去创造，这对动画人、漫画人来讲是最根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