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熟悉”的陌生人——为什么中国的小企业做不大
人物访谈
金秋九月，年近花甲的周其仁依然精神矍铄，刚刚做完两小时主题演讲又马上进入媒体专访环节。思维敏捷、语出惊人，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和生动的面部表情让访谈掀起一波又一波高潮。
因为曾经在黑龙江狩猎7年，周其仁还有着一个特别的绰号——“完达山猎人”。 经济界都知道这个曾经的 “完达山猎人”，其行事风格也如猎人般机警、缜密且沉静。他曾说，短暂的打猎生涯对他最大的影响就是注意细节，因为没有细节，就没有最后的成功。
如果说打猎和研究经济学有共同点的话，那就是4个字——适者生存。针对中国数十万中小企业何去何从，周其仁为中小企业的发展开出了良方。谈及中小企业融资难，周其仁表示，诚信是解决融资的前提，“中国社会有好多钱，就靠信任来开发，中国不缺钱，缺信任。”
迷茫之中的中小企业如何发展，周其仁另辟蹊径，道出“融资四论”——求自己，求家族，把陌生人变成熟悉人，在陌生人中建立大规模信任。或许，中小企业主们不妨听听。
想做大，要会花别人的钱
电脑报：虽然国内经济已经出现积极的复苏信号，但对于外向型导向的IT制造业而言，寒冬还未远去。“御寒”能力较差的民营小企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你认为怎样的企业可以定义为小企业？
周其仁：关于什么是小企业，目前还没有标准的定义，一千人会有一千种答案。其中多数是从规模上定义的，比如员工数、营收、利润、自有资本等。不过我认为一个描述性定义比较适用：所谓小企业，无论古今中外，都是很少能利用他人资源（尤其是资本）的企业。
为什么这样定义呢？想一想，你见过哪家小企业有1000万股东？从来没有。1000万股东，一人出1块就是1000万，一人出10块就是1个亿。能借1000万人的钱，绝对不是小企业。拿联想来说，柳传志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股东，因为多到实在是数不清。人家用1000万人的资源，和你一个或者几个人的资源组建起的公司，能在一个层次上吗？小企业为什么做不大，首先就在于不会花别人的钱。
电脑报：很多小企业不是不想花别人的钱，而是花不着。举个例子，如果我是一名投资商，准备投软件行业，一家十几人、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和金山、用友摆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去选后者。名企信誉、品牌决定了它融资的能力要强于小企业很多倍。
周其仁：是因为融资能力差所以无法拿到投资，还是因为本身规模小，所以难以融资？这个问题很容易进入循环。但是我坚持，少是原因，小是结果。
看一看现在的IT圈子，多少大公司都是从小一步步做起的：11个搞研究的人、20平方米的传达室就是联想草创时的全部资产；18个年轻人，凑起50万元，硬是从马云家里面做出了一个世界级的阿里巴巴；今天万人规模的东软，最初只有两个老师、两三台PC……
再看看国际大公司，例如丰田、松下、福特等，刚开始创业规模都很小，但最终却长成了大公司，它正是找到了利用他人钱财的办法！
小公司不是说有人给了它钱才能变大，而是创造了一种活动的结果，让别人觉得可以把钱财交给它，这种公司就变成大公司。没有这个钱财，小企业的资金解决之道没有太大的意义。用别人的钱对付市场的事情，是小企业融资问题的第一条。
电脑报：花别人的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按照你刚才的定义，资本成为中小企业发展的瓶颈，想要突破需借助外力。但令我困惑的是，其中不少企业发展的过程中资金链很健康，却始终无法做大，IT制造业中为什么始终保留着大量的小企业？
周其仁：国民经济是一个金字塔结构，要求基层有数量庞大的中小企业作为支撑。小企业效率高，市场感觉敏锐，正所谓“船小好掉头”，因此社会需要“善变”的中小企业。无论国民经济如何发展，小企业会永远存在，这是经济体的需要。
想做大，扔掉家族管理体制
电脑报：很多小企业也想花别人的钱，通过这种方式来突破资金瓶颈。但现实的困境是融资无门、渠道不畅，怎么让别人的钱能尽快为自己所用？
周其仁：要融资首先要了解融资渠道，也就是说，这个钱从哪里来？这个渠道并非指具体的哪家风投，或者哪位天使投资人愿意把钱投给你，而是一种融资思维。
首先可以利用亲缘关系，从亲朋好友入手。这是融资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因为彼此间具有一定的信任基础。当然，融资前一定要让他明白这是一种投资行为，会给他带来丰厚的回报，而不是亲友间简单的救济甚至施舍。只有这层窗纸捅破了，融资才会事半功倍。
电脑报：从亲友入手融资确实是个好办法。我注意到，IT制造行业家族企业的模式相当普遍。在这样的背景下，亲友不仅是融资对象，往往就是企业的合伙人，几个兄弟或者朋友做起一家企业的案例比比皆是，这与西方现代公司模式有很大区别，家族运营究竟是利是弊？
周其仁：单从早期的融资环节来看，家族企业是有先天优势的。为什么中国浙江省的民营企业发展快？就是因为地缘、血缘的人脉资源利用得好。规模小的时候别人不信，家里人信，兄弟的钱放到一起，这就是家族的力量。先天紧密的纽带帮助家族企业在初期比较容易渡过资金方面的难关，提高生存几率，这也是国内中小企业多为家族经营的主要原因。
电脑报：你的意思是,对于小企业而言，家族管理是利大于弊了？
周其仁：大错特错！我刚讲的是融资环节，家族企业有优势，但管理上却往往漏洞百出。甚至可以说，家族企业模式一成不变，一定做不大！“任人唯贤”是企业发展的重要标准，人才的层次决定了企业的前景和发展。但家族企业中，管理者不愿放权，企业高层普遍“任人唯亲”，核心职位缺乏现代职业经理人的专业管理与“导航”，难免在竞争中落于人后，这在企业初具规模后表现得尤为明显。
电脑报：中西模式，一个资金短缺，一个管理无序，有没有一种企业组织形式可以兼顾家族模式和现代公司模式的优点？
周其仁：不妨将家族概念放大：同一个地方，同一个领域，同在一个江边，在一片山下，都是一个“大家族”，都是小企业可以借鉴的融资方式。较之陌生人，同乡同族更易于融资，但管理上可以采取现代公司组织形式，现代化管理，这样就兼具了二者的优势。
想做大，学会酒桌之外的融资之道
电脑报：实际情况中，家族、地缘关系都攀不上也很常见。对于完全陌生的投资人，该如何去入手？
周其仁：首先把陌生人变成自己熟悉的人，建立一定的信任基础，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不过也有捷径，比如中国的酒文化。为什么人们喝这么多酒，尤其在生意场上？都是通过喝酒看你的品行，喝酒变成一个考核的过程，所以中国酒消费量非常大，没办法，这也是中国小企业的资金解决之道。
电脑报：在时间就是金钱的IT行业，没有多少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酒桌上。还有没有更加规范、便于操控的融资之道？
周其仁：如果不想喝酒的话，那就只剩下两条路可以选，其中记账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电脑报：记账？绝大多数企业都有专业的账目管理，为什么还是融不到资？
周其仁：是的，几乎每个生意人都会记账，问题是你的账记给谁看？东西方文化差异非常大，国内的情况是，想用人家的钱，但不想让人家看账，或是准备几本账。但是在地中海区域意大利等国家，很早就形成了记账公开制度。一些不认识的人把钱放在一起做生意，总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记账就是最好的方式。
用别人的钱，要让他知道，你把钱放在我这，我怎么用，是多是少，是增是减。如果信息透明都做不到，谁愿意把钱投给你？
电脑报：但说服这些企业家拿出账本给别人看，还是有一定难度的，有没有简单合理的解决办法？
周其仁：还是从账目公开来说，如果你不想做，可以去建立一个长期的制度，由第三方独立会计师审计、公开账目。有了这个制度在这里，别人就容易相信，你也不用苦于每天觥筹交错、不胜酒力了。
电脑报：你刚才提到“除了喝酒，还有两条路可以选”，那么记账外的第二条建立信任的方式是什么？
周其仁：利用国家信誉。中国不少品牌产品，都打上“上贡”的标签。为什么上贡就是好东西？没人敢欺君，欺君就要杀头。这是一条易于复制的、大规模建立信任的渠道，今天很多牌子会打上人民大会堂宴会用酒、宴会用烟等，是同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