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怎样出英特尔这样的公司
特别报道

作了报告四十分钟,之后接受媒体群访,然后又被本报记者“堵住”,中间未喝上一口水,歇上一口气,但这位满头银丝、年过六旬的老人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讲述依然铿锵有力。整个访谈中,始终用微笑面对记者。
邬贺铨,中国工程院副院长,全国政协委员。谁也想不到,这位严谨的科技工作者,却是一位时尚的“弄潮儿”——“我很喜欢上网冲浪,也关注‘贾君鹏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信春哥’这些互联网现象。”
“这是中国信息化带来的机遇,也是一种挑战。”邬贺铨说,“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制造,更要积极自主创新,探索转型道路。”
销量第一不是真正第一
电脑报:你在第十一届科协年会上所作报告的关键词是“信息化转型”,提到发达国家早已从IT制造业转向服务业。但从中国来看,中国正在成为新的全球IT制造中心。你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邬贺铨:中国目前被称为制造大国,或被称为“世界工厂”。比如在IT业,就有笔记本、显示器、手机、彩电等占全球近一半或超过一半的产量。但背后是发达国家享受着研发、设计、服务等产业价值链高端的高额利润,而中国仅仅占据了低端的生产链。
多年来,中国IT业都是“重制造,轻研发,重仿制,轻创造,重制造,轻服务”, 这几年开始有些变化,但坦率地说,这些变化与我们的内需扩大有关。从全球产业结构调整来看,制造型企业的服务含量越来越高,服务业所占GDP的比例越来越高,并将超过制造业。因此,生产性服务业将是中国经济下一步发展的重点。
电脑报:你在报告会上举了IBM、通用电气、惠普、英特尔这些例子,表明它们在业绩和增长上都是领先全球的信息化公司。为何我们没有从中看到中国企业的名字?
邬贺铨:不是我不想有中国企业,而是无例可举。目前来看,中国还没有一家英特尔、IBM这样世界领先的IT公司,华为、联想、海尔虽然也是在国际上大名鼎鼎的跨国公司,比如华为程控交换机连续三年世界第一,在设备市场世界第三;联想全球笔记本出货量也位居全球前四。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都是销量,而不是创新能力和研发技术。不是说销量第一了,你就世界第一了——你的喉咙都被别人捏着呢,更何况你的资源整合能力、自主创新能力和企业管理水平与英特尔、IBM这些公司都有不小差距,用什么去竞争?怎样获得持续增长?
这是我对中国IT业最大的悲观,IT业是一个百花齐放的行业,不像石油、通信行业——中国移动、中国石油可以凭借垄断和服务一下跃居世界前列。IT业必须有核心才能掌握产业链,最明显的例子是PC,可以说是英特尔掌握着中国PC业的未来趋势和市场走向。同时,国内劳动力成本在提高,中国企业如果不掌握核心技术,不加快转型升级,几乎不可能出现英特尔、IBM这样的公司。
中国IT业应转向服务
电脑报:从中国经济来看,目前我们正处在经济转型、结构转型、企业转型、地区经济转型等各方面转型的关键时刻。那么中国IT业是否应放弃制造,转向服务为主?
邬贺铨:我们制造、生产iPhone,但是我们并不赚钱,赚钱的是苹果。iPhone的例子说明,我们属于附加值最低的环节,钱都被别人赚走了。如果想做高附加值,就必须转型,从单纯模仿和为别人OEM走向自主创新和找别人OEM;从制造大国转向研发和服务大国。
现在, IBM、惠普、通用电气、通用汽车等企业的服务都已经成为这些企业收入和利润的主要来源。实际上,中国移动、中国石油同样也是以服务为主。
在IT产业,硬件产业、软件产业、信息内容产业等等都应该向服务转型。但目前完全转向服务型还是不可行的,这需要一定时间,中国经济、科研水平、国情既不允许也不可能使中国由制造大国一下转向服务大国,也不是把我们的产业全部转成高新技术产业,全都转成软件。未来一段时间还是要制造和服务并行,或者说制造服务化。
电脑报:该如何理解这种制造服务化?或者说,现在的制造企业该如何转向服务型企业?
邬贺铨:首先,服务围绕制造展开。制造技术越来越成熟,比如笔记本、手机,任何一个小企业都可以制造、代工,同质化竞争市场里,制造的利润率很低,要想追求更大的利润,要让单纯的“服务”让位给“体验”,比如咖啡店不再只提供饮品,而是变成“第二客厅”和“移动办公室”;电信营业厅成为一个网吧和3G业务展示综合性营业厅……
其次是制造本身的服务,服务不再局限于售后环节,而是渗透到设计、制造、销售等各个环节。比如现在制造出一个产品,现在不当产品去卖,而当服务来卖,相当于租给客户,客户付服务费就能享受这个功能,很像软件里的SaaS。最后是把生产环节外包出去,这是企业提高服务含量、增加服务价值的有效途径。
IT业应实现产业链共同转型
电脑报:目前联想、华为、海尔这样的跨国企业已经开始了转型探索,你对它们的转型如何看?相对小一些的企业有没有转型机会?
邬贺铨:转型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每一次转型都是血与火的洗礼。比如超市、连锁便利店的兴起让传统百货店无以为继;快递的兴起让传统邮递业务节节败退,而电子邮件的兴起又让快递业务受到冲击;手机的普及让固定电话走向了没落,也造就了中国移动。
对于联想、华为的转型,我的建议只有一个:根据自己所在行业中企业的特点以及产品特点进行转型。另外,这些企业往往忽视了产业链的转型——要想真正转型成功,需要产业链的共同转型,比如IBM转型了,而其他公司都要追着它进行转型。这就要求大企业和同领域的中小企业要实现整体转型,比如联想正在转型,方正、同方、神舟也应该一同转型,是产业链的重组和产业模式上的转型,进行产业链的协同。
进行产业链的转型,有品牌、有产业链控制力的企业转型相对容易,应该主导这个产业的转型。这也是其他企业的转型机会。
电脑报:那在你看来,联想、华为、海尔等企业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转型成功?难点在哪里?
邬贺铨:一个产业的转型,没有5到10年看不出成效,不同行业需要不同的时间。对中国IT业来说,转型的最大困难是自主创新技术不够,缺少研发设计的高端人才,缺少转向服务性企业的基础。
这不仅仅是企业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经济结构的问题——政府、企业、研究单位和市场之间缺少沟通的桥梁。一是目前缺乏中间性试验的研究开发机构,过去承担产品开发职能的应用型研究院所因转制,将其过去服务的对象即行业内的企业变为竞争对手。转制前它们是行业里的大院大所,转制后却成了行业里的小企业,造成了产学研合作链条中重要的一环缺位,这些情况值得反思。二是我国目前还缺少支持自主创新的市场环境。我国市场上的用户,有很多是国有集团,他们掌握着市场,他们有责任打造支持自主创新的市场环境。在日本,电信运营商NTT每年3%的销售收入投到研发,并按照政府要求与日本国内的上游厂商合作研发设备。但在中国,政府没有赋予国有集团这个使命,国有集团也大多是埋头自己苦干。
政府投入支持也不够。美国政府科技经费中有33%投向企业,而中国是10%;企业的科技费用中来自财政的比例,美国是12%而中国是4.6%。当然,国家也建立了不少重点实验室、工程中心,但没有做到真正为研发、企业服务。政府还应该建立一批中试机构,开发直接面向产业、市场的技术。
电脑报:你的意思是,自主创新也好,转向服务型企业也好,不仅是联想、海尔等企业的事情,更是全社会参与、全民族动员的国家战略?
邬贺铨:你说得很对。但培养全民族的创新意识、服务型意识,首先还是要从教育抓起。我们的教育,长期以来过于强调学习书本,讲究标准答案。这是不利于自主创新的。
当然企业也要提供创新的空间。谷歌员工在8小时之内有20%的时间可以不干领导分配的工作,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结果谷歌很多创新是在这20%的时间里想出来的。其实,很多创新并非一定在研究所、科研项目里做出来的,更重要的要有需求导向。有需求、有兴趣、有目的才能创新。我们在项目安排上应该提供宽松的环境,抱着容忍的态度,支持萌芽的想法。只有这样才能打造有利于自主创新的环境,才能诞生中国的英特尔、IBM或通用。
精彩语录
本届科协年会上,中国工程院副院长邬贺铨还留下了诸多精彩语录。
谈CPU
1982年以来,CPU的性能提高了3500倍,内存的价格下降了45000倍,硬盘的价格下降了360万倍。
谈3G
3G不会很快被4G取代,至少还可以再活10年;互联网上网速度还会大幅提升,今后哪怕坐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上,照样能稳定上网。
谈操作系统
以后,将出现一种新的电脑操作模式:电脑内不装操作系统,软件都联网用,用完了就不管了,相当于C盘全格式化就没有病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