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击治疗到教官群殴——谁将网瘾少年推向死亡?
民生评论
2009年8月1日下午, 16岁的广西少年邓森山,因迷恋上网,被父母送到了一家“训练营”戒除网瘾,10多个小时之后,怀疑被负责帮助戒除网瘾的“训练营”教官活活打死。一个充满阳光般朝气的生命,就这么与亲人阴阳两隔。
短短1个月内,从电击治疗到教官群殴致死,网瘾少年一次次充当了悲剧的主角。到底谁该为这些悲剧负责?学校、监管部门、家长还是整个社会?


父母,凭什么把我们送进“集中营”?
小杰(15岁,化名,2008年10月,被父母送进广州某网瘾训练营)
邓森山的悲剧,对我而言,不在意料之外。或许,我就差点是悲剧的主角了。
去年10月,我被父母送进了广州某训练营,到了训练营,教官就将我关进禁闭室。禁闭室四周没有窗户,有一盏灯和一个进出的小门。我明白自己被骗了。我要求离开,一名教官一脚将我踹倒在地。其他几名教官的皮鞭、拳脚雨点般地落了下来。此后,只要我做错事或让教官不开心,就会遭到教官的毒打。
这是戒除网瘾训练营吗?这是“集中营”!3个月后,我离开了训练营。3个月,父母花了1.6万元,让我留下了满身伤痕,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戒除所谓的网瘾,我出来后反而变本加厉地上网。
因为我恨父母。我只是一个喜欢上网、玩玩游戏的孩子,我只是想摆脱父母揠苗助长方式的管教,摆脱自己在现实中的无助与落寞。然而,我们就被贴上了网瘾少年的标签,然后,父母就如此狠心地把我们送进了“集中营”。
我理解你们望子成龙的急切心情,但是你们平时有更多的时间陪我们在一起,谈心聊天么?知道我们内心世界吗?不,你们只知道给我们钱,钱不能解决未成年人的情感空洞。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想想吧,最后一次带我们去公园、游乐园是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你们都做不到的事,竟然相信所谓的训练营就可以做到?更何况,在你们连自己的酒瘾烟瘾乱七八糟的瘾都戒除不了的情况下,凭什么剥夺我们的意志,去暴力施教?就因为你们是父母吗?
我从训练营出来后,生活、情感还是无从得以指导、沟通,我们不上网,又能怎么样呢?越压制,我们越焦虑,越焦虑就越冲动,更加容易反抗。很多时候,我倒希望自己是那悲剧的主角,一了百了。
社会无德无能的表现
三生石(知名时政评论员)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在国外,网络成瘾甚至不应称之为瘾,只能称为一种“行为依赖”。即使是全球最先提出网络成瘾诊断标准的美国心理学家金伯利·杨,也认为网瘾属于非强迫性心理依赖症,可以归为心理问题但绝不能称之为一种病。但在中国,就变成了网瘾,甚至一度玩网络游戏成瘾者被正式纳入精神病的诊断范畴。
这样的误区,在中国一直都存在。从台球、游戏机到录像厅,都曾充当过引导青少年“不良行为”的罪名。在家长和部分教育者眼中,这些东西都是毒蛇猛兽,是引诱青少年走上不务正业和犯罪道路的工具。网瘾是病,无非是台球、游戏机的又一次现实翻版。
从治疗模式看,国外治疗方法也多以教育、辅导纠正为主,在进行治疗前,必须征得本人同意,是自愿的行为。而在国内,却是电击治疗、群殴暴打这样的恐怖方式。
前些日子,有关方面指出,今后足疗、洗浴、按摩都将执行统一标准,“足疗”都有标准了,网瘾的标准呢?如何治疗网瘾?谁来治疗网瘾?谁在管理这些机构?如果毒打、电击这样的治疗都可以起效果,那网瘾戒了,养成受虐的毛病怎么办?再开办戒虐待训练营?
但不管如何,还是有太多家长把孩子们的上网当成是毒蛇猛兽,对电击、暴走等让常人惊诧的“治疗”方式抱有期许,在一些戒网中心的广告中,甚至有父母因为其“教育”好了孩子下跪感谢的镜头,这真是对现实教育绝大的讽刺。倘若这么短短的时间,就能把一个问题孩子变成好孩子,那么这么多年来,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学校都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太过于无德无能了?
而如此轰轰烈烈的无证经营机构,如此铺天盖地的虚假广告,竟引不起相关部门的注意?众所周知,猫在鼠窜之下一次次耷拉着眼皮,还不是因为猫有“腥”可吃。这是不是相关部门无德无能的表现?是不是相关媒体良知丧失的表现?是不是应该对相关部门来一次彻底清查?
暴利让阿猫阿狗都能治网瘾
孔令中(中青百年戒网瘾中心主任)
网瘾治疗机构不断激增的同时,网瘾治疗行业混乱和操作不规范现象并没有得到根治,导致阿猫阿狗都能治疗网瘾,不出问题才怪。
网瘾究竟为何物?各方人士一直争论不休。法律对“网瘾”尚无明确的规定,这自然会给诸多欺世盗名、别有用心者提供实现不可告人目的的机会。没有资质,没有从业资格,阿猫阿狗都有可能去治疗“网瘾”,那出现“广西网瘾少年被暴打致死”事件也就不奇怪了。
目前,国内主要有五类从事网瘾治疗的单位,分别是医院、青少年教育系统、学校及少数非法个体和团体。机构所属单位不同,直接导致了整个行业监管的混乱。比如,卫生部门监管医院所办治疗机构,教育部门则监管校办机构;而青少年教育系统和个体所办治疗机构分别由工商部门和劳工部门监管,少数非法机构无人监管。因为监管主体的不同,即便出了问题,治疗机构也很难得到有力惩罚。
遗憾痛心的是,要让这个行业得到规范,目前来看是遥遥不可及的事情。为何?中国有400万网瘾青少年,如果一个家长花1万元治疗网瘾,那就是400亿元的大蛋糕。这样一块大蛋糕,导致各种机构、各个部门,甚至阿猫阿狗都纷纷进入这个行业攫取暴利,哪怕其中绝大部分是采用强制性的打针吃药、电击治疗、军事训练等方法。可见这样的事没发生在南宁,也会发生在江西、河南、安徽等任何一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