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先锋夜奔五大洲,概念股血溅华尔街
事件
(中国网络10年——谨以此献给与中国互联网同在的人们)
公元前4000年,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公元1901年,华尔街开始重新组织这个世界。——题记
机关算尽
“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这癫狂的行动意味着什么?”
2000年春,青翠欲滴的草地在王志东的眼中开始变得焦黄。过了几年,他感叹:忧国忧民的杜甫,也是“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远比自己的春天美丽。
让时任新浪CEO王志东的春天不再美丽的原因是:新浪没有获得上市许可。太平洋彼岸,投资商眼巴巴地等待它降临华尔街。
为了获得上市许可,2000年的初春,王志东每天让司机拉着他到位于西长安街的信息产业部上班。车门打开,王志东立刻满脸堆笑,对着门口的士兵点头哈腰。时间或长或短,他出来了,在大门内还是满脸堆笑,一出大门,脸立刻“冷”了。
从热脸到冷脸瞬间转变的背景是,1999年,中国进入WTO前夜,国家信息产业部部长向华尔街日报记者表示:中国通信运营网络,从来就没有对外国人开放过。具体到上市这一关键步骤上,1999年7月1日,《证券法》明确规定:具有外资背景的互联网公司,到境外上市必须事先审批。
因此,信息产业部给新浪的答案是:回去等着。王志东则回应:怎能让乖孩子没奶吃?
而张朝阳则找到信息产业部:我们是一家海外公司,全外资的,所以我们上市不需要中国政府的审批。丁磊也跑到百慕大群岛注册了一家公司,说:我也是外资公司。
怎能让乖孩子没奶吃?!2000年4月14日,新浪股票终于在华尔街成功挂牌上市。半个月跑了大半个地球的王志东只是跑到大街上照了张相片,背景是纳斯达克大屏幕上的SINA字幕。他说:新浪赶的时候已不好了。
一个半月后的6月30日,网易上市;7月12日,搜狐上市。
搜狐上市前的“演出”整整持续了3周。包括张朝阳在内的几名公司高层管理人员从香港出发,途经新加坡、英国伦敦、爱丁堡,再到英国伦敦、意大利米兰、德国法兰克福,然后到纽约。刚到达纽约,就从纽约直飞佛罗里达州,再飞丹佛,再飞圣地亚哥,还要到洛杉矶。整整一天一夜,张朝阳一共绕着美国大陆跑了4个地方。
做什么?如美国总统一样巡回演讲,寻求投资者的支持。
这些故事更大的背景是,2000年,除了新浪、搜狐、网易,奔纳斯达克去的还有8848、实华开、雅宝、瀛海威、找到啦、亿唐、易趣、焦点、润迅互联网等网站,没有上市打算的网站可以说少之又少。
只是,到2000年7月1日,王峻涛和8848的投资者们同样是机关算尽,终盼来审批通过消息时,纳斯达克已是血流成河,哀声一片,注定8848搭不上资本的末班车了。可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寒风如刀
1999年7月12日,中华网作为第一只中国网络概念股登上纳斯达克,当日狂涨。
从那时起,一样泊来品IPO(股票上市发行)在中国互联网开始疯狂流行:一个公司的创立不是为了赢利赚钱,而是为了到纳斯达克股市上IPO一夜暴富。

2000年春,那真是一个让全世界网络疯狂的春天。3月9日,纳斯达克历史上第一次突破5000点,以5046.86点报收,为这项拥有29年历史的指数树立了重要的里程碑。
然而,巅峰意味着下落。纳斯达克巅峰出现的5天后,即3月14日,纳斯达克一日狂跌200点,以4707.01点收盘,跌幅高达4.0%。
对于中国网络来说,更是一个飞雪连天的季节。中国概念股在辛苦上市之后,在纳斯达克上一落千丈,每天以令人咋舌的速度下滑,5美元、2美元、1.5美元、1美元——中国网络业者的心理承受极限被一次次地击破。
2001年1月,黑龙江亚布力寒风如刀。滑雪场上,张朝阳正疾驰而下,犹如正同样疾驰而下的搜狐股票。1个月后,搜狐股价已跌破1美元,逼近纳斯达克垃圾股。
自由落体来得如此之快,让人们无法想象也得不到答案。一位只要1个月就可以拿到公司股票期权的网易人员,毅然辞职,放弃了自己的期权。他说,我对此真的一点没兴趣了,公司上市后,股价一路跌下去,价格已经低于我们认股的“优惠价”,公司说可以拆补,但也没看到具体的方案。大家情绪都很低落,没有人再谈期权的事。
听天由命
现在,我们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在当时,股价的疯狂上涨掩盖了不少中国网络自身的问题。
中国互联网企业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只能按照他们指定的模式生长,这个模式就是上市并赢利,当这个模式被否定之后,所有网站在一夜之间变为废品。
对此,新经济先知曼德尔预言:“当风险资本干涸时,新经济最受人赞扬的一些特色会反过头来困扰我们。”
中国的互联网企业在一夜之间手足无措,它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但它们知道下一步一定要做点儿什么。于是裁员、并购,“死缓”或者干脆“解脱”。因为,华尔街主宰了他们一生的喜怒哀乐,他们忘记了上市也只是一种发展的途径,在这些网络公司CEO们看来,上市已经成了终极目标。
“如果中国有二板能让我们上,我才不会跑那么远受老美的气呢。”丁磊说,为这句话做注脚的,是2001年五一节过后,网易被查出假账的风波,不过最要命的,还是假账背后所暴露出的高层矛盾,丁磊赶走了当时的CEO黎景辉和COO陈素贞。
尼葛洛庞帝曾建议张朝阳,先将搜狐踏踏实实地做起来再上市,张朝阳也有此念,本想让搜狐在2003年上市——但,这是在中华网上市之前。1999年7月,中华网上市及其股票飞升,改变了张朝阳本来就不坚定的立场:“中华网一下子融到那么多钱,我有些急,认为它可以把整个中国门户市场炸平。”
那好吧,你也上市吧!但最终结局却是,没有人能预料什么时候产业可以复苏。一批中小互联网企业倒闭,几大门户也几乎接近死亡线。盈利的压力对于任何互联网企业都是必须面对的,但可怕的是,没有人能回答,怎样才能盈利。
漫天风雪中,留下了无力的辩驳:“本来,太阳晚上下山早晨上山是有规律的。一看到太阳下山了,你非要说太阳从此掉到山沟里摔碎了,等第二天又冒出来……”
变脸游戏
奇迹真的发生了,2002年7月,三大门户相继宣布实现盈利,纳斯达克全线飘红。在中国,短信的风靡拯救了三大门户。而在纳斯达克,美国资本市场奇迹般复苏。中国网络企业开始把目光从“注意力”转向“赢利”,引发了一场模式变换潮流。

从2003年底开始,中国网络开始了第二轮冲刺纳斯达克的脚步,这与第一轮的显著变化是,不仅有自己的盈利模式,而且专注于某一领域的专业网站。
但不能改变的事实是,纳斯达克并不单纯是一个名利场,必须清楚它是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和千千万万家公司一样有着盈利的目标,也必须在不盈利时收缩重整。
在我看来,纳斯达克在中国取得的最大成功是,在过去的7年里,纳斯达克一直被视为中国中小科技企业的航标,乃至于成为科技企业顶礼膜拜的神圣殿堂。
前美国纳斯达克国际董事、中国首席代表黄华国留下的一番话,概括了6年来中国互联网“纳斯达克膜拜行动”意义:“新浪、网易、搜狐、携程网为以后中国企业去海外上市树立较好榜样。它们的商业模式和公司治理,包括运行机制都将在中国现代工业革命中起到极为重要的影响。”
不过,对于后来的追随者们来说,重新揣测自己是否还能赢得纳斯达克青睐的时候,心里的问号却在不断扩大。
一些人开始怀疑他们的作为是故意的,集体的不动声色,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不能说的一句不说,想说的嚷嚷着说——他们创造的新经济模式,怎么看都是一场大肆宣扬下的诈骗案。
也许,我们还是应该记住百度上市时的火爆,2005年8月5日,发行当日百度股价一路飙升至最高150美元。这是2000年美国第一轮网络泡沫破灭以来罕见的轰动。兴奋从纳斯达克上空飘洋而过,感染了大洋此岸聚集在电视屏幕前的百度员工——这意味着,追随者一夜之间多出若干名亿万富翁、千万富翁和百万富翁。
但是,请允许我又一次说“但是”。 别忘了股市上的钱是会变化的,当今天的百度、盛大等不断地宣扬自己上市后的成功时,它们也面临着上市后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著名的IDG(美国国际数据集团)已经进入全球大企业行列,但仍然不是一家上市公司,为什么?集团董事长麦戈文说,因为我们所从事的业务不需要通过上市来发展。
我永远记得的一个评论是,100位雄心勃勃的人走进华尔街,不久就有99位被抬出来,虽然看不见伤口,但是个个已经瘦骨嶙峋。耶稣在华尔街都会受到冷落,何况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好吧!或许值得欣慰的是,百度创始人李彦宏、空中网创始人杨宁曾分别在不同场合说:“从长远来看,本土股票市场才是中国企业实现人才(资源)、市场和资本三位一体发展模式的最佳选择。”
然而,当殿堂不知何时坍塌的阴影仍笼罩心中,我只能像尼采一样思索,那些消失了的生活,像影子一样没有重量,为何还不断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