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光中的沉重与温馨——访师问生怀王选

事件

王选先生因病去世后,各界哀思如雨。记者在第一时间采访了王选老师的几位同事和学生,又走进北大、走进灵堂,把这些含着泪的人们沉重而又温暖的回忆连缀起来。

7-a7-3.jpg
本报记者 吴心宇拍摄

北大师生前往王选灵堂自发悼念王选院士

2006年2月14日的下午,北京大学档案馆小楼一角,大门紧闭。立春后淡淡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虽然温暖却也没能驱散桌前几个男人脸上的哀伤。

1987年,我第一次去王选老师家里是跟着同学去的,那时候就觉得他的家里真简陋,觉得……”,汤帜刚说完第一句话就在记者面前哭了出来,随后起身离开了会议室,回来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汤帜博士是王选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也是蜚声业界的飞腾排版系统和方正Apabi电子书系统的开发领导者。28岁那年,他被王选破格提拔为研究室正主任,这件事已成为王选掖后进,勇于任用年轻人的佳话。

师恩深重,汤帜此刻想起了什么?或许顺着自己话题的 思路,他想起了老师一生自奉甚薄,“只有一条领带,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有重要客人来时才拿出来套上”;想起了老师清瘦单薄的身影,因为肺部患病、胸闷气短,常常坐在一把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在院子里晒太阳,微微喘着气和自己说话……

与汤帜同时坐在桌前的,还有方正集团CTO肖建国教授、北大计算机研究所副所长邹雏等几位王选的学生。

此前一天,也就是13日的中午,他们和王选的家属一起,刚刚在协和医院目送王老师离世。此时此刻,正是悲痛最浓的时候。

“王老师的身体一直不好,但昨天病情突然恶化离开我们,还是太超出预料了,也太难以接受了。”肖建国沉重地说:“计算机所2005年底开总结会,他已经病重,在医院治疗,还给我们的大会录音,在会上播放。体现了他一贯的风格。”

“王老师在去世前的一天,还在病床上审阅计算机所的有关文件。”邹维告诉记者。

身边所有的人,都不愿相信王选已经离开他们。因为在他们的眼中,王老师的形象依旧清晰,王老师和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依然润泽着他们的身心。

学生们都知道,王老师身体是病弱的,但工作中仍然有霸气,有虎气,他的成果,都是拼命做出来的。“王老师性子比较急,对学生要求十分严格。他似乎特别喜欢‘二’这个数字。”肖建国对记者弯起两根手指:“对,就是这个姿势。他经常说,这个问题一定要在两个星期内解决。当时我觉得,这个时间太苛刻了,但是事实证明,只要努力,仍然是可以完成的。但他的方式是启发式的、商量式的,从来不强迫人。”

王选被许多人怀念,因为他还是个好人。

王选的一条著名语录是:“什么叫好人?北大季羡林先生曾说过,‘考虑别人比考虑自己更多就是好人’。根据现实情况,这一标准我觉得可以再降低一点:‘考虑别人与考虑自己一样多就算好人’。”

他一直实践着这样的原则。在谈到个人成就时,总喜欢提到团队精神,他曾多次表示,当初自己是研究激光照排系统的负责人,因此成名。但还得到了许多其他单位和科研人员的支持,这些人至今默默无名,但自己都还记得他们,感谢他们。

在对待朋友、学生之时,王选也是如此。为此,和王选为友为邻四十余年的金瑞林教授评价说:“他几乎是一个完人。”

“王老师是最亲切、最关心学生的老师。他用人有几个标准:好的智力条件,好的情商,能吃苦。我们录取新的学生和同事,他都要亲自来看,招来的每一个人他都清楚。他是一个做实事的人,他要的也是实干的人,他是真心喜欢这些人,真心的关心,包括学生的家庭、职业、为什么来,他都记得清楚。关于学生和职工的其他情况他也知道,谁快结婚了,谁有朋友了,他都记得很清楚。”肖建国一字一句地对记者回忆着:“上世纪90年代初期,北大计算机系的四个研究生,毕业时都挺有成果的,他把四个全部留下。他四处奔走,让他们硕士毕业半年就都分到了房子,这在当时是很困难的。”

计算机所的老师们都记得,王选在2002年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等奖项后,先后得到了1000万元的奖金,其中900万元用于设立“王选科技创新基金”,100万给王选个人。王选把给个人的钱,在纳税后又交到了计算机所的账上,“大家加班吃夜宵,都是用的王选老师的钱。”邹维回忆说。

很多同事和弟子都回忆说,王选虽然一生忙碌,但生活得有血有肉、有滋有味。很多人都知道王选的两大爱好:“太极拳和京戏”。前者使“我26年来每天坚持晨练1小时,风雨无阻,因此,1975年至1993年这18年中经受得住长期劳累和难以想象的压力……”;而后者则是“从清朝同治年间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前后的著名京剧演员、唱腔流派甚至各派绝活儿,我都能一一道来。”

“半生苦累,一生心安”,这是王选妻子陈女士献给王选老师的挽联。此外,她还摘录了王选老师的部分遗言:“我对国家的前途充满信心,21世纪中叶中国必将成为世界强国,我能够在有生之年为此做了一点贡献,已死而无憾了……”

2月15日上午9点,设在北大百年讲堂的王选灵堂对公众开放。记者在现场看到,自发前往悼念的北大师生、方正员工和各界人士在这天的凛冽北风中排起了数百米的长队,工作人员有序地安排每次三到四人进入灵堂吊唁。低回哀乐中,垂泪的有白发老者,也有青年学生……

更多的纪念则来自北大新闻网和方正网站上难以计数的留言和悼文,一位网友这样写道:

“您,用自己发明的照排术,

把您的名字印刷进了人们的心里,

上帝也爱惜您的才华,

才会把您这么早的

召唤到天堂去”(0711003)

评论:愿王选不再寂寞

文/胡喆

有人问过王选:“你在从事激光照排研制过程中,最大的苦恼是什么?”

王选立刻回答说:“最大的苦恼就是大多数人不相信中国的系统能超过外国产品,不相信淘汰铅字的历史变革能由中国人独立完成。”

1980年前,对于王选等提出跨越式发展的独特技术方案,大多数人的评价是“根本做不出来”;1981年激光照排原理性样机鉴定后,直到1989年前,多数人的估计是“即使做出来,也无法与外国产品竞争”。

最后的结果是王选做出来了,他还总结说:“其实,在高新技术领域,赶超外国产品的机会是很多的。”

可惜的是,类似的“大多数人的评价和估计”,还在中国IT界不断继续着、蔓延着,在CPU领域、在操作系统领域……

王选去世引起的巨大震动,很大程度上在于学界和产业界对于王选自主创新成就和精神的极高评价,更因为这样的根源性创新在中国的IT界乃至于整个高科技领域实如吉光片羽、凤毛麟角。

王选出成果并形成产业化的上世纪80年代初到90年代初,正是中关村振翅欲飞,“两通两海”风光无限的时刻,全社会都在期望从这片土地上诞生中国的微软、英特尔、IBM……但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中关村里真正因为坚持核心技术根源性创新而崛起做大的,仍仅有方正一家而已。

因此有人说,王选实在有些寂寞。他因为在寂寞中坚持而伟大,也因为寂寞和孤独成为了对现实的某种无声的批评和嘲讽。

人们用悼念的方式,在惋惜,在呼吁乃至在叹息,因为王选实在是太少太少。

愿王选老师不再寂寞,因为他的不寂寞,必然意味着中国高科技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