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尔CPU造假”事件调查手记
聚焦
2005年即将结束的时候，笔记本行业爆出最大新闻：英特尔涉嫌笔记本CPU造假！这家全球最大芯片巨头由此陷入2005年最大公关危机之中。
危机爆发之后，各种版本的传闻层出不穷，有说英特尔联合OEM厂商联手做假的，有说OEM大厂授意渠道商策划的，甚至还有说法是某笔记本厂商陷害英特尔而为之。那么背后的真相到底如何？笔记本行业真的造假CPU满天飞吗？本报在第一时间派出联合调查组，分赴北京、深圳进行了实地调查。
11月8日 北京 本报记者 闫威
关于英特尔涉嫌CPU造假事件，我最早是从北京某家网站看到的。我随即联系上了这家网站的相关人员，试图了解本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据这家网站描述，前不久在做测试时，意外发现一家笔记本厂商提供的1.6GHz CPU运行半小时后只能跑800MHz。用100倍的放大镜去看CPU表面，发现印刷编号条形码非常粗糙，有明显的REMARK痕迹。用英特尔官方工程测试软件一查，居然是工程测试品。在相同品牌的另外一款笔记本里面，测试人员又发现CPU与插针的连接部分使用类似胶水的物质连接，同普通笔记本CPU明显不同，“很明显，这款笔记本CPU经过了改装，将uFCBGA封装改成uFCPGA封装。”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极为戏剧化。这家网站称自己联系上英特尔一位资深工程师，该工程师在看了相关照片之后确认这款改装CPU出自英特尔，“该工程师表示这是按照韩国某笔记本大厂要求加工的。”
很快，“英特尔CPU造假”的报道立即出现在各大媒体和网站显要位置，所有的报道都将矛头直指英特尔和笔记本厂商。
有人在网上发布评论：“ 这不是新闻，而是惊天丑闻。”
11月9日 深圳 特约记者 孟祥吉
在这次“英特尔CPU造假事件”中，一个重要的线索是“深圳市场随处可见工程测试的笔记本CPU，由此可见测试CPU流失多么严重”。
2005年11月9日上午，我接到总部指令，立即前往深圳著名的华强北电子商圈进行暗访。
深圳华强北电子商圈的电子配套能力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几乎所有的电子元器件都可以在这里配套。二手笔记本市场在华强电子世界的四楼。
抬眼望去每个柜台上都摆有五六台笔记本，几乎每个柜台都打出“高价回收笔记本”的字样，这样规模的商家大概有70～80家。
柜台中摆满了笔记本CPU，工程样品也混杂其中，柜台底下是“高价收购笔记本”的广告。这些商家都是把正常的CPU和带有ES和QC的测试样品混杂在一起。
为了深入了解测试用CPU的情况，我佯装一个有意购买二手笔记本并用此再升级CPU的买家与一个商家搭话。
记者：IBM的笔记本可以升级CPU吗？
商家：可以的，你要把笔记本拿来看一下，我可以帮你升级。
记者：那你这里的CPU是新的吗？
商家：是二手的。
记者（佯装仔细端详柜台中的CPU）：这个CPU上面的“QC”是什么意思？
商家：是工程样板。
记者：什么是工程样板？
商家：就是英特尔给笔记本厂商测试用的，比如XX品牌要开发笔记本产品，英特尔就会给它一批工程样板供它测试，后来就流传到了市场。
记者：会不会有问题哦？
商家：跟正常的一样用，这种CPU又不是我造的，都是英特尔出产的，能有什么问题？
记者：就是说是笔记本厂商里面流传出来的样品？
商家：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这种产品跟正常的一样用，到底是怎么流传出来的，我也不清楚。
根据我长达一天的实地暗访，深圳市场的确存在流失出来的工程测试CPU，但是数量并不如坊间传闻的那样多。基本上这些测试用CPU都是从OEM厂商那里流传出来的，还没有发现直接从英特尔官方流传出来的产品。
11月10日 北京 本报驻京记者 胡喆
造假事件爆发之后，英特尔在中国庞大的公关机器迅速启动起来。作为驻京记者，我也密切关注着事件中各方动向。
媒体报道不到24小时，英特尔发布了第一个声明，在声明中，这家芯片巨头强硬地表示：“英特尔一贯把保证产品质量和安全放在首位，并高度重视保护消费者权益。”
我给英特尔中国公司公关经理刘婕打了一下午的电话，结果都是无人接听。我随后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目前英特尔中国内部气氛空前紧张，高层对在匆忙之中发布的那份内容含糊的声明大为不满。一份新声明正在紧张起草之中。围绕这次“CPU造假”事件，英特尔内部连日来会议不断：既有中国区内部的会议，也有跨区跨洋的视频会议，意在研讨如何应对危机公关。
11月10日下午，我了解到进一步的信息是，英特尔针对媒体报道的“测试用CPU流向深圳市场”这一说法，已经紧急启动内部秘密调查。结果让英特尔大为吃惊：尽管公司本身并没有直接参与，但对OEM和ODM厂商的管理松弛，正是造成市场混乱的原因！
因为英特尔与OEM厂商均签订有详细合同，规定工程样品不得用于正式上市产品。但问题在于，尽管有限制条款，英特尔却并没有切实手段监控工程样品在合作伙伴手中的用途。
在改装CPU方面，英特尔内部认为“应将英特尔和英特尔合作伙伴区别开来，因为自己同时生产两种产品，在销售情况、售价和产品都相差无几的情况下，英特尔不可能自行改装并销售”，也不可能“代客户操刀”。英特尔内部还认为，由于英特尔笔记本CPU在今年第一和第二季度一直出货紧张，不排除是有厂商为了配合手中囤积的主板，而被迫请第三方改装封装。
11月11日 深圳 本报记者 闫威
在该事件爆发后的第四天，总部紧急派我前往深圳进行调查，这次我们联系了整个事件中第一个出来表态的总部位于深圳的某笔记本厂商，这家公司同样被卷入了“英特尔CPU造假”事件。
这家公司一位市场部负责人一开始就承认，当时送测产品中既存在工程样品又有改造CPU。
“是我们的工作人员误将工程样机当作成品送去评测导致的，是工作失误，现在他已经被开除。”该人员还表示，“我们对给消费者造成的影响表示道歉，并保留追求这家评测网站法律责任的权利。”
该负责人声称：“四五月份时迅驰芯片十分缺货，产量不足，英特尔便把给韩国一家笔记本大厂订做的一批货交给了我们。”
英特尔内部调查发现，工程样品直接流向市场和被粗糙改装后销售的情况出乎意料。
这家“韩国大厂”很容易让人推测出是三星。
三星中国公司笔记本市场总监张剑在接受我的采访时叫苦不迭：“三星中国所有CPU都要从韩国运来，不是从中国购买的。”至于英特尔是否有一批改装的CPU供给三星，他表示目前在中国无法核实。
在这场“英特尔CPU造假风暴”中，除了少数当事人之外，几乎所有的笔记本厂商都“集体性失语”。但是有一位老总例外，那就是一贯特立独行的新天下董事长吴海军。
11月11日，吴海军接受了我的采访。采访一开始，吴海军就用他特有的口气表示，“笔记本厂商里面肯定有流氓！”
随后吴海军表示，这个事情英特尔是没有责任的，工程测试CPU是免费送给厂家的。当时是签订有合同的，厂家不能把测试品流通到市场上。如果真的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只能说这样的厂商很“流氓”。至于改装CPU的问题，吴海军认为英特尔不太可能接受这样的ODM。吴海军还在采访中抨击笔记本小厂商以牺牲频率、速度来获得散热平衡，取得低价销售的行为。
调查报告
测试用CPU是否严重流失
经过近一周的实地暗访，我们发现在深圳市场的确存在测试用笔记本CPU，但并没有某些媒体描绘的那样严重。而且这些测试用CPU基本上集中在二手市场。不会流传到更广泛的市场，更不会向品牌笔记本厂商供应。最关键的一点是，深圳市场的CPU来路与改装CPU完全是两回事，跟造假行为更是相距甚远。
不过这些笔记本CPU的最终买家都是一些笔记本销售商和维修商，为消费者购买和维修笔记本埋下了隐患。
改装CPU是否存在
改装CPU是整个“英特尔CPU造假”事件中的最大焦点。在这方面我们收集到的情报也最为复杂。
初步来看，的确在个别笔记本厂商中出现了改装CPU，但不能就此认定英特尔参与其中，不排除第三方行为。
从纯技术的角度来看，这种改装CPU是否就是假冒CPU，的确值得商榷。因为只是封装形式的改变，并不影响产品本身的使用。
但是从消费者的角度来看，如果这种擅自改装行为是笔记本厂商为了降低成本，增加利润而有意为之，那么就是不可原谅的。因为消费者享有对自己所购买的产品的知情权，在消费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产品架构，这已经形成了一种变相欺诈。
英特尔是否应该负责
在调查中，英特尔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渠道商和OEM伙伴。的确，从表面上看，英特尔同OEM厂商签订有协议，测试用CPU必须回收销毁，但是最后却流失了；笔记本厂商对于芯片产品的改装，应该告知消费者，但是消费者却毫不知情。
作为一家全球知名的芯片企业，英特尔对OEM合作伙伴的监控机制是否有问题值得英特尔思考，同时应该向公众提供一个开诚布公的答案。
媒体报道是否应该严谨
在这次“英特尔CPU造假”事件中，另一个浮现出来的问题就是某些媒体跟风炒作极为严重，夸大其词、添油加醋。
在事件爆发之后，某些媒体没有经过实际调查，就援引网上资料，大肆炒作“芯片商公开造假，笔记本厂商同流合污”，一时间中国笔记本市场似乎“黑云压城城欲摧”。本报编辑部也接到众多消费者电话，询问目前笔记本是否都存在严重问题。后来甚至连最早爆出“英特尔CPU造假”事件的那家网站也发布声明，表示“从未说过芯片商生产假冒CPU，而是说涉嫌假冒”，并希望媒体报道认真负责，“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我们认为，只有脚踏实地，深入调查之后作出客观公正的报道，做到对消费者负责，对行业负责，才是媒体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