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轰清华”事件全追踪
事件
“我不是一个中国教育操作系统下优良的程序。我在系统里运行了将近20年，快到最后的时候才喧闹地退出。”——王垠《清华梦的粉碎——写给清华大学的退学申请》摘录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软件所博士生王垠至今记得，今年9月下旬，同导师爆发的那次空前激烈的争吵。
导师：“上次同意你搞计算几何，你搞了一阵子又放弃了。现在又要搞机器学习。计算几何对我们的领域还有所帮助，可是机器学习就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了。如果你执意要研究那个，那将面临退学。”
王垠：“我不在乎这个学位。我只要做真正的研究！”
导师：“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父母？人不是靠理想活着。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教研组为你付出的心血……”
这次争吵后，王垠在博客上写下了上万字的《清华梦的粉碎——写给清华大学的退学申请》。而该举动带来的严重后果是他完全没有意想到的——24个小时之后，这篇充满火药味的文章迅速扩展到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酿成了轰动一时的“炮轰清华”事件。
“我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
10月12日上午，清华大学南门，记者在这里见到了还未从宿舍搬出的王垠。
出乎记者意料的是，面前这个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准博士”并不是记者印象中那种挂着一副厚厚眼镜的白面书生，而是一个很阳光，很清秀的男孩。
但是更出乎记者意料的是，同王垠阳光活泼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整个采访中，他却显得沉默寡言，并不愿多谈这次“炮轰清华”事件。
也许“炮轰清华”并不是他的初衷。
“和导师争吵之后，说真的，心里是有点郁闷，也有点气愤。你们对我没有任何有益的指导，却只有误导。每个月给我那点钱吊着一条命而已。而我的论文却可以为你们申请多少钱的973项目！我够对得起你们了。”王垠回忆了当时自己的想法，正是这样的想法导致他在网上写下了“炮轰清华”的退学申请。
但他坚决否认自己写这篇文章是为了攻击母校，攻击导师。“只是在博客上想发泄一下愤懑，却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也许“炮轰清华”事件爆发之后，他承受的压力太大。
9月22日，上万字的《清华梦的粉碎-写给清华大学的退学申请》出现在王垠博客上时，并没有多少人知道，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同学和网友。
事件的导火索是10多个小时之后，有人在王垠的博客上发现了这篇怒气冲天、直言不讳的“清剿檄文”，立即将其转贴到水木清华论坛讨论区，很快冲上前十位。
互联网信息传播的威力此时显露无遗。9月23日开始，各大高校论坛和门户网站，纷纷转载该文，跟帖者迅速突破上万。
由于事关备受争议的教育体制问题，而且这篇文章攻击对象是中国最顶级的清华大学，当事人更是清华大学的计算机博士生，自己的学生“炮轰”自己的学校，这一切都让“炮轰清华”事件闹得越来越大。
此刻的王垠在干什么呢？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整个事件的中心人物王垠还在埋头干自己的工作，联系明年到国外留学的事情。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那篇文章在社会上已经产生了“滚雪球效应”，在清华大学产生了巨大的震动。
直到9月30日，国庆节前一天，王垠先后接到了《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新周刊》等媒体驻京记者打来的电话，他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王垠打开电脑上网一看，脑袋立刻就懵了：几乎每一个论坛都在谈论一个清华大学博士生抨击自己导师和母校的事情，支持者和反对者在里面炒得不可开交。
“我第一个反应是，糟了，事情闹大了！”
事实上，“炮轰”事件之前，王垠在精英如云的清华大学并算不上名人，如果真的要说有点知名度的话，也仅限于Linux爱好者的小圈子里面。他发表的许多对GNU/Linux世界的理解和一些计算机工具使用方法与心得的文章，为他赢得了在国内众多GNU/Linux爱好者心中的声誉。
而那篇文章在网上引起轰动之后，王垠一下子成为清华大学知名度最高的人物，每一个学生寝室、每一间教师办公室都在谈论这个名字。
清华大学下达封口令
在王垠备受压力的同时，他的导师和整个清华大学计算机系也备受煎熬。
9月23日,在“炮轰清华”文章在网上传开的同时，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立即在内部下达了封口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接受外界采访。包括本报在内的多家媒体在采访清华大学校方和计算机系时，得到的回复都是“国庆放假，相关负责人都不在”。
而国庆之后本报记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清华大学校长办公室，对方表示校方正在研究王垠的退学申请，在研究结果出来之前不会接受任何媒体采访。
同时记者从清华大学内部人士处了解到，由于此事发生在清华大学争取跨入全球顶级大学行列的时间段，给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和王垠导师本人造成了极大压力。尤其是文章尖锐指出计算机博士生教学培养中存在的严重问题，让王垠的导师备受煎熬。据说还专门在计算机系内部会议上解释了一些相关问题。
事件发生之后，王垠导师在美国的很多学生都发信支持导师，希望教授想开些，不要因此受到影响。
培养论文机器还是计算机学者
王垠是四川眉山人，生长在一个书香门第。2001年在四川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后，被保送清华硕博连读。
在四川大学读书期间，王垠认识到了现行教育体制中僵化、陈旧的课程设置。他后来告诉记者：“有些东西，比如8086汇编语言，完全没有必要学习，那是设计很糟糕的处理器，后来我才知道很多德国大学已经用MMIX取而代之”。
在文章中，王垠猛烈抨击了清华大学将博士生在国际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数量同学位授予挂钩的做法，他回忆了这么一件事情，一次面对INRIA（法国国家计算机科学与控制研究所）负责人Jean-Claude Paul时，Jean-Claude直截了当地告诉他：“Tsinghua students are all writers, not scientists。（清华学生都是论文作者，而不是科学研究者）。”
记者了解到，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博士生必须发4篇论文才能毕业，其中必须有一篇是SCI索引，或者两篇EI索引。
事实上这并不是清华大学一家的问题，中国所有顶级高等院校全都是遵循这样的体制，这样的游戏规则。学生的研究成果主要通过在国际权威学术刊物上发表多少论文来体现。
目前在成都工作的2004届复旦大学计算机专业博士生赵成伟（化名）对此感慨颇深：
“基本上都是看你在SCI(美国《科学引文索引》)、EI(美国《工程索引》)这种地方能发多少论文，一般学校不会太关心你到底研究的是什么，有无发展前途，或者你本身在研究中是否提升了自己的能力素质。
不过话说回来，也可以理解，如今硕士、博士多如牛毛，学校不可能点对点培养，只要你能顺利毕业，能找到工作，在学校的就业率上添上一个百分点，或者多在海外发点论文给学校和导师挣面子就足矣。至于你自己会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研究学者，或者成为大家，那就不是中国高等教育体制考虑的范畴了。”
计算机教育必须改革
那么这种计算机教育体制，甚至这种高等教育体制到底有无问题，是否真的无法适应时代的发展了，对此，网上围绕“炮轰清华”事件也是争议不断。
赞同他的人欣赏他有勇气站出来，对这个乌烟瘴气的高等教育体制以及与这个教育体制合谋的人，说不。
在网上，有人这样评价他：“我觉得他写的很多东西引起我的共鸣，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沉思，我很佩服他的勇气、胆量和执着，虽然国外的教育未必如他所愿，或许他到了国外也会有失落，至少他按照自己的意愿追求自己的梦想，就这一点而言，已经超出了很多人。”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成王垠的观点和做法。
一位叫做Flyingdream的清华大学同学在水木社区表示了对王垠的鄙视：“除去你技术的外衣，你难道毫无感激之情，没有孝顺之义……”
一位名叫“平淡人生”的网友的一席话或许是对这场争论的最好诠释。
“我们在这里争吵不已，实际上却是吵错了对象。支持王垠的人是从现有教育体制的角度出发，与其说他们支持王垠，不如说他们是发泄对现有高校教育体制的不满。而反对派则是从中国传统伦理文化出发，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在我们这样一个重视亲情的国度，王垠这种做法自然无法得到多少人的理解。事实上大家根本不是围绕一个问题在吵架。”
不过话又说回来，中国的计算机教育体制严重落后已经是个不争的事实，就如同大学四六级英语考试已经成为鸡肋一样，大家都心知肚明。
早在2002年的时候，清华大学软件学院院长孙家广院士就指出，中国高校在计算机博士培养体制上需要调整。他认为，正规的教育能够培养出硕士、博士，却很难培养出比尔·盖茨这样的创新人才。因此，高校必须加强与企业界的合作，改革我国传统计算机教育模式。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在找到能够取代现有教育体制的新体制之前，即使再出来上百个、上千个王垠“炮轰清华”又有什么用呢？因为计算机教育改革不仅仅是一个清华大学的问题，更是整个中国高校计算机教育环境和管理体制的问题。
无论王垠是一个勇敢者，还是一个叛逆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让我们在唯唯诺诺的教育体制中听到不一样的声音，一个来自局内人的声音。
或许在若干年后，在中国计算机高等教育真正变革的时候，当我们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这次“炮轰清华”事件的时候，会有更多的思索，更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