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不是我的家——记珠三角的IT打工者们

故事

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是IT人,也从来不明白“IT”这个词的含义。尽管所有为人称羡的IT产品,其实都是出自他们的手中。

如果不是2005年春夏,一场“工荒”席卷了珠三角,他们的身上或许永远不会有过多的目光驻留。他们,就是IT制造工厂的工人,这个产业最庞大而又最让人忽视的群体。

肖平:我要回家

认识肖平,是非常偶然的事情:刚结束采访的记者走在深圳宝安区的街道上,突然被路边草坪斜刺里冲出来的肖平吓了一跳——这位来自四川乐至的姑娘,希望路过的老乡能帮助她。

2005年春节过后,18岁的肖平就来到了深圳打工。“唐丽跟我说,深圳很缺工人的,只要好手好脚的,都能在这里找到好工作。都是做电脑产品的。”唐丽是肖平同村的姑娘,到深圳打工已经好几年了。在唐丽的游说下,肖平和另外几位姐妹在春节后跟着唐丽一起坐火车来到了广东。在广州下了火车,唐丽马不停蹄地带着她们上了直达深圳宝安的客车——车上几乎都是和她们一样的打工者。等到汽车到了宝安,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被长途旅行折磨得筋疲力尽的肖平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等候在这里的“接待员”们“瓜分”,塞进了不同的面包车,“当时完全反应不过来,就听到不停有人喊:‘这是我们厂的’,然后就到了这家工厂。”抢到肖平的,就是唐丽打工的工厂,主要做鼠标、键盘和摄像头之类的产品。

来深圳半年了,肖平只进城了一次,因为“从来就没有周末这样的说法,基本上每天都得上班。”食堂的饭菜则“跟猪食一样,工人们没谁愿意到那去吃。”

肖平第一次爆发,是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按照厂方的承诺,算上加班费,每个月应该拿到900元左右,肖平甚至已经计划好用这笔钱给父母和弟弟买些什么礼物,但领工资的时候,最后只领到了368元钱。18岁的肖平觉得非常委屈。她和几个姐妹商量着攒点钱就离开,“后来组长知道了,上面就说每个月只发70%的工资,剩下的钱年底一起发。”她现在的希望,是回到成都,随便找个饭馆打工,也不比这里赚得少。

在记者眼前的肖平憔悴瘦削,和她给记者看她以前的照片中那个有着圆润脸庞和黑亮眼睛的女孩子判若两人。她的故事也让记者的心情沉重起来:在此之前,记者去工厂采访,往往是把工人们作为生产线的背景,很少去关心作为个体的他们的需求和处境。而在我们视线的边缘,就在IT这个大产业中,这样一个庞大的人群正演绎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如此真实,也如此痛楚。

老罗:家里还有两个崽要交学费呢

老罗是肖平在草坪上认识的朋友——和肖平一样刚刚“失业”,不知何去何从的民工们,往往聚集在附近的草坪上,聊聊天,看太阳落山。湖南人老罗来深圳已经有好几年了,在失业之前,他在一个音箱厂做木工,“条件别提多差了,整天都是‘吱啦吱啦’的声音,满天都是锯木的灰尘,戴个口罩根本不管用。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谁顶得住啊?”更重要的是,来深圳五年了,老罗的收入并没有多大提高:从500元涨到现在到手的700元,“家里还有两个崽要交学费呢,这点钱哪够?”

老罗所讲的这类工厂,记者在采访时也见过不少:充满了噪音和粉尘的厂房,间或还有刺鼻的塑胶味道,电风扇“吱拉拉”转动时搅起的热浪,流水线上排排站定的工人,汗湿的衣衫,手上一刻不能停的工作……

劳动力市场上的如此“高薪”

工人们的待遇究竟怎样?记者来到深圳龙岗区和宝安区的劳动力市场进行调查。在市场外的布告栏上、围墙上,密密麻麻都是招聘的小广告,待遇从600元~1000元不等。而市场门口醒目的“xxx显示器高薪招聘女工”横幅广告引起了记者的注意,遂进入询问。工人的待遇很清楚地写在招聘启事上:“580元一个月,全勤奖30元,公司住宿扣60元,加班费6元/小时,周末8元/小时”,招聘人员解答工人询问时表示,每个工人的正常月收入在1200元左右。这个数字比起肖平他们的收入,确实算得上是“高薪”了。不过,即使算术很差的记者,也在最短的时间算出,工人收入的一半以上来自于加班。

这个工厂所在的东莞市,从今年3月开始执行的“正常劳动”最低工资标准是574元,也就是说,开出的“高薪”其实是刚刚超过最低线的,为何会引得这些工人的青睐?

“这些大厂是比较好啦,”正在排队的何丽到深圳4年间换了6家工厂,她告诉记者,这样的大厂说多少就是多少,加班费也不会少算,住宿又扣得少,所以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就不会少。“加班是小事情,哪个工厂都不按时上下班的,我以前一天至少做12个小时呢,”她还告诉记者,真正知道到这里来找工作的,都是有了打工经验的人,“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所以都能判定厂商的话中有多少水分。

看到内地来的,就直接下手“拉客”

“我们也没有办法啊,”当记者向企业方提出工人待遇的问题时,对方总是一脸苦笑:IT产业的利润正在迅速减少,而深圳和珠三角的企业,又是以草根性很重的本土企业为主,大部分规模都不大,没有余力改善生产环境和员工的生活条件。

与他们的话相呼应的,是记者看到的一份报告,根据广东省统计局的调查,超过50%的珠三角企业在2005年初并没有给民工加薪的打算,而准备给民工加薪的企业中,又有74.8%的企业表示将把增幅限制在5%之内。

为了解决缺人的困境,厂商们各出奇招,其中最直接的就是去车站截人。一家生产电脑外设的工厂负责人告诉记者,由于开工不足,他们经常都派人去宝安各个车站等,看到内地来的,就直接下手“拉客”。由于同道者众多,经常和打仗一样,“那些看上去念过书的,比较机灵的,一下子就抢完了。”工人招来了之后,工厂往往会限制他们外出,减少他们和外界的接触,“省得他们被那些‘老油条’带坏。”

珠三角的“工荒”雪上加霜

“其实,‘工荒’并不是今年才出现的。去年就已经开始有‘抢人’的现象了,”深圳市劳动部门的有关人员告诉记者,从2004年下半年开始,珠三角的很多企业就拉响了“工荒”的警报,已经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但今年春节之后,工人的缺口越来越大,开工不足已经成为企业的普遍现象。为此,广东省甚至取消了执行十年的“春节招工禁令”。这个现象最后由广东省统计局进行了证实。

“长三角的分流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在记者采访时,很多企业都表示长三角的兴起,对珠三角的“工荒”不无影响。

记者接触到的工人中,不断有“到苏州去”的说法出现。肖平就告诉记者,她在苏州一家主板厂的表姐,一个月可以赚到1500元左右,“新人一进厂就是900多元,那边空气又好,生活又好”,而且加班时间普遍短于珠三角地区。更具有吸引力的,是表姐告诉肖平,由于自己在那家工厂干了4年,工厂已经开始着手给她办养老保险、医疗保险了,这在珠三角是无法想象的。

与此相对应的,是广东省工会的一项调查数据:珠三角的民工在最近12年里,工资增幅只有68元,收入实际上是呈下降趋势。为此,广州、深圳、东莞等市相继出台了“最低工资标准”,强制性提高工人收入。比如深圳市,关内的最低工资从去年的610元调整到了690元,关外的也从450元调整到了今年的580元。“但这样做还是不够的”,劳动部门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最低工资标准,其实是针对那些经济有困难的企业,有能力的企业,都不应该比着这个标准来。”

此消彼长的结果,是民工潮流向的改变。再加上内地经济的崛起,不愿意背井离乡的农民得以留在家的附近,更是让珠三角的“工荒”雪上加霜。

企业转型须趁早

“辩证来看,‘工荒’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广东省劳动厅的工作人员面对记者时显得字斟句酌。他告诉记者,由于种种原因,珠三角的企业以劳动密集型居多,广东省政府正在大力引导企业转型。一旦企业主们以为取之不尽的廉价劳动力出现断层,这些企业的竞争力就大打折扣,“以前的做法行不通了,他们应该会静下心来做,发展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摆脱“工荒困境”,最好的方法是向技术型企业转向。国家信息中心发展研究部战略规划处处长高辉清也公开表示:“问题的深层原因还在于目前的产业结构已经不适应经济发展。过去,珠三角是靠着劳动密集型企业发展起来的。这些企业也主要是利用廉价的劳动力来赚取利润。现在如果强制企业提高工资,利润势必降低。”

“其实,不止是工荒,珠三角的企业还面临着用地荒、用水荒、用电荒,原材料价格也在节节上涨,生产成本和过去是没法比了,”一家板卡工厂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感慨地说,原来的优势都已不在,企业不转型就只有死路一条。工厂们把摆脱困境的希望寄托在优化生产环节、提高生产自动化程度上,也有更多的企业开始将“技术研发”和“品牌打造”挂在嘴边。

或许,对于珠三角企业来说,这是一个新的腾飞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