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点穴”中芯
IT商界
编者按
知识产权不仅越来越被商家重视，而且日益成为商战利器。继去年岁末威盛被友讯控告窃取商业机密之后，半个多月前台积电与中芯国际几乎以同样的理由兵戎相见。时至今日，尽管这场注定旷日持久的官司毫无进展，但当人们冷静下来回顾它时，官司产生的动机颇耐人寻味：中国巨大的市场资源促进下游产业的蓬勃发展，造就了中国芯片制造产业的快速成长，并给未来的发展留下了巨大的空间。台积电在1月8日刚刚发布的营收报告中两次强调“2003年第四季度再度创下单季营收历史最高记录”，似乎有点昭告天下的味道，而在一贯低调的中芯方面目前还未看到任何动作。
2003年12月22日，台湾积体电路制造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台积电)在美国加州联邦法院宣布控告中芯国际集成电路(上海)公司(简称中芯国际)及其子公司，诉状中指出：“中芯国际侵害台积电多项专利权，窃取台积电公司营业秘密，并诉请禁制令处分及相关损害赔偿。”
在很多业内人士眼里，这场官司要摆上台面，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挥拳出手的时间，比台积电老总张忠谋预期中的要早得多了，或许还有几丝无奈，因为这是被中芯国际的发展势头给逼的。
“二张”恩怨由来已久
台积电与中芯国际之间的对决，同时也是台积电董事长张忠谋与中芯董事长张汝京个人的一场较量。
张忠谋人如其名，老谋深算；张汝京意气风发，韧劲十足。二人相识已多年。透视这场官司，还得从二人之间的个人渊源说起。张汝京曾在世界上最大的半导体制造企业──美国的德州仪器从业20年，其中8年从事研发，12年从事工厂运营，获得“盖厂高手”的美名。而在张汝京刚加入德州仪器的时候，台积电董事长张忠谋已是德州仪器的资深副总裁，他当时手下有2.5万名雇员，身份是张汝京的大老板。1987年，张忠谋离开德州仪器，回到台湾创办了“台湾积体电路制造股份有限公司”，自任董事长，发展成后来的台积电。
其后，张汝京也离开德州仪器，自立门户，他也回到台湾创办了世大积体电路公司(简称世大)，并在三年时间内带领世大实现了盈利。2000年1月，身为总经理的张汝京在外出差，事先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回去后赫然发现，世大已被公司大股东中华开发不声不响地作价50亿美元卖给了竞争对手台积电。当时世大的股权高度集中，突然后院起火，令张汝京负气出走，踏上了二次创业的道路。而张忠谋幕后操作，“兵不血刃”地轻易收购世大，带给张汝京的，除了耻辱，还有继续竞争的无限韧劲。
张汝京开始四处寻找新的机会。目光敏锐的张汝京注意到内地芯片市场规模大与产能小之间的矛盾，而当时的内地市场急需有规模有技术的芯片代工厂。2000年初，一趟张江之行使张汝京与上海一拍即合──就经营成本而言，上海的成本将比台积电所在的台湾高科技产业基地新竹低5%～10%。2000年4月，中芯国际在上海成立。2001年9月，中芯国际第一期募资结束，董事会共计16名股东，张汝京故意令股权分散，避免再重蹈当年世大落入敌手的覆辙。
从同事到对手，从朋友到敌人，张忠谋和张汝京对彼此所走的路一直都在互相密切关注，暗中较劲。
张汝京：招兵买马 重出江湖
天时、地利、人和悉数占尽，再凭借眼力和经验，张汝京火速二度发家。
短短三年里，中芯国际在上海的3个8英寸芯片厂均已进入量产阶段，位于北京的3座12英寸芯片厂的厂房正在兴建中。2002年，中芯国际的营业收入已达到1亿美元，成为内地规模最大的半导体代工厂。2003年9月，中芯国际以私募形式发行新股集资约6.3亿美元。10月，中芯国际收购摩托罗拉天津芯片厂，根据双方协议，摩托罗拉将该厂转移给中芯国际换取其股份，后者负责扩建并运营该厂。由此，中芯国际在内地已拥有7个芯片工厂。而此前，摩托罗拉天津芯片厂一直是张忠谋觊觎的猎物，但是，在台湾由于政治因素，当局对台湾代工企业投资大陆采取的是“戒急用忍”的政策，导致台积电在大陆的工厂至今仍处于筹备阶段，无法展开手脚。
最令张忠谋愤懑的是，台积电被中芯挖墙脚，而且还不是个小数目。张汝京深知，要赶上对手，人才竞争很重要。他以大约两倍于台积电的待遇，从台积电召回原世大公司的众多旧部，加强了中芯国际的研发队伍。中芯国际1000人的团队里，有300人是来自台湾的技术人员，其中不少人是台积电的旧部。为了把台湾的芯片技术人才挖到上海来，中芯国际还耗资3亿多元新台币(约合人民币0.74亿)，帮助台湾IT人士移居内地，适应长江三角洲的工作和生活。
而从代工实力看，2003年全球已有65家客户拟委托中芯国际代工。有分析人士指出，中芯的技术水平已经接近了台积电，甚至处于同一平台。中芯国际实行低价抢单策略，而且已经具备了承接美国客户先进制程订单的条件，加上美国的晶圆代工客户看中中国内地庞大的消费市场，将提高对中芯国际的产能依赖。2003年第二季度，中芯国际取得台积电客户一笔颇大的订单，同时陆续有一些台积电的主要客户群前往洽谈订单，而且张汝京过去在台湾和美国的不少老客户纷纷把订单直接下到了中芯的内地代工厂。
2003年，低迷了许久的芯片业再度兴旺，同时也让张忠谋见识了张汝京的爆发力。权威机构iSuppli不久前公布的报告中显示：“台积电2003年上半年销售额为25.66亿美元，市场占有率为51%，低于其上一年度的54%，但仍居老大地位。值得注意的是，大陆晶圆代工厂中芯国际上半年排名登上第五，市场占有率为2%，销售额1.15亿美元。”一个是已吃进全球半数市场，一个还仅为2%，这样的数字对比在行外人看来，似乎不能相提并论。但在业内人士眼中，中芯国际的发展势头，已足以令所有人刮目。2003年9月13日，中芯国际发表声明，称其已向原有股东和新投资人私募成功，募得6.3亿美元，将用于在上海的3家工厂建设及在北京设立内地第一家12英寸芯片厂。
张忠谋坐不住了。
张忠谋：该出手时就出手
张忠谋曾在2003年10月的法人说明会上说：“好的晶圆公司要同时具备技术、制造、服务三大优势。若与IBM相较，台积电除在部分非主流应用技术上略微逊色外，其他全部胜过；新加坡特许半导体在我眼中是相当努力的，但还没复原。至于中芯国际就不用说了──我不知道它哪点会胜过我们。”
正是对于这个“不知道哪点会胜过我们”的中芯国际，台积电却决定提起诉讼，除了专利权和人才资源受到侵害外，另一个关键的目的应该是要防患于未然，趁对手实力还不强时就先予以迎头痛击，否则日后对抗更加吃力。
在台积电的诉状中指出，中芯国际通过不当的方式取得台积电商业秘密及侵犯台积电专利。例如，中芯国际招募100名以上台积电员工，并要求部分人员为其提供台积电的商业秘密。诉状中还指出一位中芯国际主管要求一位前台积电公司经理为他取得台积电公司半导体制程技术资料。
有业内人士透露，早在一年以前，台积电已着手收集中芯国际的侵权证据。“而台积电搜证的整个过程，如同间谍片，高潮迭起”。“整个过程像是瓮中捉鳖。”台积电搜证小组由负责大陆业务的台积电副总执行长曾繁城领军，运用“反剥法”及“潜藏图形”设计，掌握中芯国际侵权的实际证据。尤其在近半年来，台积电锁定美国一家同时在中芯国际及台积电下单的网通IC设计公司，在台积电矽智财平台制作的光罩上，植入潜藏图形。直到2003年11月，台积电搜证小组取得中芯国际销往美国的网通芯片，透过电子显微镜执行反剥法，通过还原工程的方式，找到台积电特殊的潜藏图形，随即将证据通报公司高层。
为了这场官司，台积电2002年总计申请了上千个专利，还专门聘请了外籍法务长。2002年，台积电特别在美国申请462项专利，在中国台湾申请552项，成为控告中芯国际的强力后盾，可谓势在必得。而且，台积电2003年研发经费大增，超过新台币100亿元(合25亿元人民币)，对IP保护及技术人员控管更为严格，公司明文规定有机密保护政策，员工都签了保密协议。
官司：只要剑出鞘
大陆既拥有广大的市场，又拥有建厂的低成本优势，这是中国台湾企业急于进入的根本原因。此次诉讼固然是台积电对中芯国际的抢单和人才“挖墙脚”战术的一种回击，但更重要的意义是在于战略层面。
对于中芯国际来说，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实现海外上市计划，融到足够的资金扩张规模。2003年9月，中芯国际对外宣布，准备在美国和香港上市，计划筹资7.5亿～10亿美元，如果成功，将成为“仅次于2002年11月中国电信上市以来的香港股市最大集资案”，并已向美国证券监管机构提交了上市申请，随后还将向香港特区相关机构提交上市申请，预计最早于2004年2月完成海外上市计划。
本来中芯国际的低价接单的市场策略就已经令台积电的客户被抢去不少，如今中芯国际筹划上市的消息更令张忠谋坐立难安，一旦中芯国际实现海外融资进程，发展的势头恐怕比现在不知道又要迅猛多少倍。
快、狠、准，张忠谋终于在2003年末的节骨眼上对中芯国际出手，他要打碎中芯国际的上市梦，维护自己的老大地位。就在中芯国际酝酿上市融资的关键时刻，台积电用知识产权官司来遏制它，对中芯国际来说打击无疑是非常沉重的。预上市公司最忌讳的就是在上市之前涉讼，可想而知，如果一纸诉状导致资金断流对中芯国际意味着什么。
与行业老大在官司上角力，无论结果如何，实力相对较弱的那一方在短期内受到的创痛总是很巨大，这一点从英特尔与威盛案中也能看出。张忠谋明白，只要迈出了诉讼这一步，无论结果如何，中芯国际迅猛发展的速度将有所遏制，被延缓上市或被拉低股价都有可能，同时可能会因为资金的缺乏和股权“低位”，阻止台积电的优秀人才继续被挖。因此，从这一层面看来，即使这场官司毫无结果，台积电的起诉也已经达到一半目的。
对于来自台积电的诉讼，中芯国际的态度也不像软柿子。中芯国际在12月底对外发布声明，公司及其子公司一向都非常尊重和重视知识产权，公司成立至今，每年预算中都在研发及技术转移上投入很大比例的资金，以开发建立自有技术，“中芯国际是一家强调信用的公司，尊重其营运所在国和其司法管辖权限内的法律和规章制度。”声明中还强调：“中芯国际相信公平竞争，坚信全球市场包括中国市场都应该公平开放给所有公司，任何人为或不公平的限制都不应该被强加于公平竞争之上。”言语中绵里藏针，颇值得玩味。
行业竞争非常时刻来临
只要市场(特别是国际市场)争夺战走向白热化，势必会面临行业巨头祭出专利权的杀手锏。在这个行业内，近来频频打出知识产权这张牌，说明商业竞争已经发展到了一个重要而微妙的时刻。
未来一年甚至几年内，中国大陆都将是全球所有芯片代工企业所垂涎的兵家必争之地。根据最新的权威市场报告，目前整个亚太地区对半导体的总需求约为600亿美元，而中国大陆的需求就超过25%。到2008年，将达到50%。另据上海集成电路行业协会透露，包括台积电、联电和华虹NEC、中芯国际等在内的众多IC工厂，已经连续数月满负荷运转，代工利润也达到了数年来的最高点，但大陆芯片代工能力依然无法满足市场需求，可见中国大陆的市场需求和投资空间是多么美好。
这样的一块大蛋糕，被中芯国际先咬为快，而且大有决不松口之势，这对苦于受政策所限而无法对阵的行业老大台积电来说，自然是气难平。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台湾当局的不当政策，是使台积电失去公平竞争条件的一个决定性因素。这场战斗，还可以看做是两岸半导体企业竞争的经典缩影。而就官司的结果而言，这种对历史的而非现行的侵权行为的司法调查难度很大，据业内人士分析，最大的可能就是和解，这也是此类官司的一般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