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君遭遇“毒品”

网络通信

  A君很一般,只是比正常人更喜欢做梦。

  他一再向我炫耀他的幸福:在一个多么萧索的荒野上,有一群多么凶恶的怪兽。一阵多么惊心动魄的战斗之后,胜利者A君来到一个多么堂皇的神殿。神殿里那位多么美丽的公主,因为A君多么深情的吻而醒来。A君总是喜欢用意味深长的话语作故事结尾:这就是幸福,我所渴望的幸福,这个现实世界里我无法寻获的幸福。

  每每这时,我便一再向A君阐明:你的幸福,我是多么的明白。那个睡美人的童话,我是多么的清楚。你的盗版行为,我是多么的深恶痛绝。如果下次你还是多么地想说自己的幸福,我是多么希望你能换个版本!好了,现在赶快刷牙洗脸去教室上课。

  从21世纪开始漫天飞舞的网络游戏,让A君的梦有了实现的可能。A君以半年零用钱为代价,扛回了一部脏兮兮、油腻腻的电脑。开始了他的另一个生涯──每天在显示器前努力到凌晨。于是男生宿舍在每天深夜总会发出一个人的拍掌声和叫嚣声。

  深夜里,一切来路不明的声音,都成了我们对A君开扁的理由。如果百炼能成钢的话,相信我们早已修炼成少林十八铜人了。被我们乱棍加身的A君,在经历了N次人妖骗财骗色事件之后终于找到了他所谓的幸福──远在湖南,网名叫冰的小姑娘。比新闻联播还准时,每晚八点十五分,宿舍里的我们总会听到A君对着电话向冰发出爱的宣言。

  早晨八点的教室,总能看到A君的身影,但A君在趴着养精蓄锐,并非认真听课。每每我看不下去了,就伏下身轻轻对A君说:阿冰上线了。这时A君会突然弹坐起来,看看我们,四周环顾一番,当场又伏下身与周公对弈。

  华南地区的气候一向很不错,但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坐在教室窗边,哈着白气。A君从操场跑过来,远远地,我就看到他满面春风。

  A君一阵风似地冲进教室,跳到讲台上大声嚷嚷:我结婚了!顿时,人群一拥而上。A君绘声绘色地开始演讲:“昨天晚上十二点,我终于和阿冰结婚了。呵呵,在教堂里。帅吧?还有个GM当我们的证婚人哪。”

  A君排开蜂拥的人群,朝我笑咧咧地走过来。

  “恭喜。”我觉得一个人如果找到了幸福,就应该被人恭喜。不管那个幸福有多荒唐。

  “谢谢。今晚我拿结婚戒指给你看。”

  晚上我没有见到A君的戒指,因为晚自习的时候,A君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结束谈话后,A君三步当做五步一路跑回宿舍,把书往床上一扔,就跑到电脑前,开机进游戏。在城里转了一圈,A君懊恼道:“……看来阿冰等不到我,所以下线了。”那一晚,A君破天荒,早早地上床就寝。

  A君靠游戏在学校里幸福地生活了两年,居然顺利地熬到了毕业。

  离开学校的前一天晚上,A君打电话给冰:“阿冰,今天晚上九点上线,有话和你说。”

  阿冰来的时候。她看到了站在城门口的我,跑过来问道:“死鬼,今天怎么了?这么早等我啊?”

  “……我不是A君,我是他朋友。他叫我上来帮他跟你说一声,他毕业了。”

  “这个我知道。A君常跟我说,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A君还叫我跟你说,他以后不玩游戏了。”

  “什么?骗我吧?他说真的吗?”

  “他叫你以后不要再想他,再找一个级别高的人带你。我把他的账号和密码告诉你。A君说里面有些不错的东西,你以后用得着,也可以……去办离婚手续。”

  “不用了,谢谢你。”

  “……你有什么话想和他讲的吗?我帮你告诉他。”

  “你告诉他,我在哭!”

  冰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了。瞬移?掉线?还是下线?我在城里跑了几圈,没看到她。于是我退出了游戏。

  十点十五分,A君回来了,一身的酒味。看到我坐在他床上,他便走了过来。

  “怎么样?”A君微微弯下腰看着我。A君前额的头发垂了下来,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说了。”我用不太快的语调回答他:“她叫你不用给她账号。她说她哭了。”我发现那盖着他眼睛的头发中间,好像有某种液体在闪动着光芒……我站起来拍拍A君的肩膀,然后对着宿舍里的室友吆喝道:“喂,吃宵夜啊。我请。全部人都来!”

  一刹那,所有人都走了出来。我回头发现黑乎乎的宿舍里,A君坐在他那台电脑前,泪如雨下……

  事后A君告诉我,在那天晚上,他给冰发了一封E-mail,一个很经典的爱情终结式:

  我是萍 你是水

  相逢相爱不是罪

  我们有机会相逢吗?

  没有。是的,所以──

  我们也没可能相爱

  A君很崇尚那个悲情的蔡痞子。A君应该比蔡痞子幸运。虽然他没见到他的轻舞飞扬,但起码A君的轻舞飞扬依旧存在于这个世上。

  一年后,回家过节的我去A君家看他。一走进A君的房间,我就看见那熟悉的背影,坐在电脑前狂K怪。

  “戒了你的温柔,戒不了你的笑,戒不了你喂我喝下的毒药……”我在A君背后唱起歌来。

  A君转过头。“你不是说不玩了吗?怎么又来了啊?”我指了指他的电脑。

  “呵呵。”A君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是不玩了。不过在外边……你也知道,工作压力太大,不放松一下的话,这一年下来我就疯了。”

  “说到底,你还是戒不了这个‘精神毒品’。”我对A君发难道。

  “‘精神毒品’?呵呵。其实网络游戏只是一种休闲活动而已,跟毒品扯不上边。比如足球,如果没有人赌球,就没有人因赌球被抓。同样的道理,我现在玩游戏,没把什么目的加在游戏里,纯粹休闲活动。升级了我就笑一下;爆出好东东我也笑一下;和朋友PK闹笑话了,再笑一下。就这么简单。我玩了三年网络游戏,第三年才真正的玩上网络游戏。”

  离校一年,这段不算长的时间里,A君成长了。能面对这个世界,不会再逃避。A君的“毒品”故事也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