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飞我们的幻想──奇幻文学专家朱学桓专访
游戏广场
近段时间以来,《哈里波特与魔法石》、《魔戒》等以奇幻文学作为背景的电影大片的放映,加上很多游戏又是以奇幻代表──“龙与地下城”为故事背景加以制作,奇幻的风潮在玩家当中愈刮愈烈。
恰好又遇到了中国奇幻小说翻译大家朱学恒来到了重庆,于是我们便抓住这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就一些问题对他进行了专访,希望能让各位玩家了解到,对奇幻文学有深入研究的朱学恒会对游戏、对奇幻有什么看法。
记者:朱先生您好,非常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在重庆和你畅谈奇幻文学。
朱学恒:我也非常高兴,这次能获得《大众网络报》所颁发的年度网络游戏最佳人物奖,实在是非常感谢主办单位。正是以《电脑报》、《大众网络报》、《科幻世界》这些媒体在大陆对奇幻文学不遗余的推广才让我们有这个聊天机会。
记者:请问,您对于市面上的奇幻、神话和科幻这么多种类的小说有什么看法,它们都是一种幻想的作品,那么,它们的区别是在哪儿呢?
朱学恒:其实,如果追溯中国历史,有一本书叫《九歌天问》,那就是一本标准的奇幻小说;随后的《山海经》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本奇幻设定集,里面的各种神仙、妖怪和一些现在看来不可思异的东西,都可以看成一种奇幻。
这种传奇文学发展到宋代,经过当时一个特殊的职业──“说书人”发扬光大,而这些看起来非常玄幻的故事,它们所讲述的事,有神话,更多的是讲述了一些侠义方面的东西,英雄式的人物在一个完全虚构的时代里所做的一些值得大家称颂的事,这就是奇幻。而且非常巧合的是,说书人此时又恰恰扮演了“吟游诗人”的角色,通过他们的口把英雄的事迹传播开来。
随后的元明清三个朝代也是中国奇幻神话故事(朱先生到这里已经把这两种类型融合在了一起)发展最为鼎盛的时期,出现了影响了中国整个文学史的作品《封神演义》、《西游记》和《聊斋志异》。从它们的描述故事类型来讲,更多地给人一种奇幻的感觉。而到了清代末期,在当时特定历史背景下,人们崇尚武功,崇尚英雄,更是引起了奇幻风气大盛行,以至于出现了当时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奇幻小说,还珠楼主的《蜀山传》。不过,中国的原创奇幻也恰恰是从这个时期就断掉了,非常可惜。
如果把奇幻和科幻来作一个比较,我们可以这么说,神话,是一种用我们的科学原理不可解释的东西;科幻,是用我们的科学原理可以解释的东西,把他们统一起来,都属于奇幻的一种分支。我记得在一期《联线杂志》(美国著名的数字时代的生活杂志)的封面上,就登出了著名奇幻作家托尔金的肖像画,还提出了一个观点,说托尔金所著的《魔戒》是“the first future world(第一个未来世界)”,这可以说明科幻与奇幻本来是“互为表里、本为一体”的东西。另外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著名的科幻小说和电影《星球大战》,我们说它是科幻,因为里边出现了太空飞船,出现了机器人,但是,里边也出现了“the force(原力)”之类用我们的科学所不能解释的东西,为什么还有杰迪骑士这样的人物出现,为什么他们的标准武器是“光剑”?这就是引用了奇幻的设定,引用了《魔戒》的设定。所以,奇幻和神话、科幻是密不可分的,其实都是一个类型。(图1)

记者:您对于目前的网络游戏和RPG游戏很多都架构在奇幻的基础上是怎么看的?
朱学恒:这是一个必然的发展,奇幻这个种类的文学,能够吸引如此之多的人的兴趣,那么当它在文学上发展到一定层次之后,子类别理所当然就枝繁叶茂,发展开来,所以出现了这么多游戏都架构在它的基础之上。
记者:那么,您平时都玩什么样的游戏?玩网络游戏吗?如构筑在奇幻的基础上的《UO》、《龙族》等?
朱学恒:我单机游戏玩得比较多一点,不怎么玩网络游戏。因为网络游戏其实是一种永无止境的运动,可以说是一个无底洞,需要玩家在里面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我自己的时间不允许我这么投入去玩一个游戏,所以,非常可惜,我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接触网络游戏。
对于单机游戏来说,我比较喜欢角色扮演和冒险类型的游戏,这可能和我得个人性格有关。我比较喜欢一种慢慢来的感觉,因为这是在游戏,在娱乐,所以,我不想像工作和学习一样,有太多的时间压力来压迫我的思想。我喜欢自己一个人慢慢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解开谜题,通关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喜欢享受解谜中间的乐趣。
记者:那您对于现在很多游戏公司把一些的著名小说改编成游戏的这样的RPG游戏怎么看,您喜欢这样的游戏吗?
朱学恒:总体来说,我认为这是一种不高尚的做法,这是把先人的尸骨挖出来,然后加土,重新做成一个人形。我个人比较欣赏的是类似于《fallout(辐射)》这样的RPG游戏,多线程,可以自己决定要在这个世界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所以,我把这个游戏翻译成中文提供给大家。对于改编类的游戏,我个人推荐《叛变克朗多》
记者:呵呵,这是非常早的一个游戏了。
朱学恒:对,这个游戏就是一个从小说《时空裂隙之战(RIFTWAR)》(原著:Raymond E. Feist)改编的游戏。但是,它的技巧非常高明,世界观和背景是架构在这部小说的基础上的,但是,故事情节和小说中的不一样。它是利用了小说中第一部和第二部中间所空余的10年,在这个时间基础上,利用小说里原有的人物而自己重新创造出的一个全新的故事,这就给人一种新意,因为大家玩到的,并不是小说中所发生的事,但人物和背景都是非常熟悉的,这就吸引人继续地玩下去。其实,我们的很多游戏同样可以吸取这方面的经验,如我们改编很多的金庸的小说,都是把小说中的事一成不变地放在游戏中,如果游戏公司哪天可以把《神雕侠侣》和《倚天屠龙记》中间所发生的事做成游戏,那么肯定会非常受欢迎。
记者:您这其实是对我们的游戏厂商的一个建议对吧?据我所知,《叛变克朗多》是一个非常早的游戏了,看来您也是一个老玩家了。
朱学恒:其实,我就是从这个游戏开始了我的翻译工作的。
记者:这么巧?那您能给我们谈谈您是怎样从玩有个游戏走上翻译这条路的吗?您的英文非常好,您以前学的是英文专业吗?
朱学恒:我以前学习的专业是电机系,可以说和游戏沾不上一点边,而我的英文完全是打游戏练出来的。我接触游戏非常早,大概是从国小开始(我国台湾省的小学都称为国小)就接触游戏了。当时引入台湾省的游戏很多都是英文游戏,而就像前面说的一样,我喜欢解谜,总想着自己去破关,所以,碰到很多英文单词看不懂,就自己去查字典,自己翻译,努力去搞懂游戏的内容和谜题。就这样逐渐接触了很多的英文单词,提高了自己的英文水平。
记者:那么,玩游戏其实也可以把它变成一个学习的过程了,是吗?
朱学恒:对,因为这是一种主动式的学习,是为自己学,为了自己高兴,自己快乐而学,而不是被迫的学习,这样的学习才有效率。
记者:玩游戏玩出了一个朱学恒,是吧?也就是说,如果不玩游戏,也没有今天的奇幻文学翻译大师了。
朱学恒:可以这么说,但是,也不是说每一个玩游戏的人都能变成朱学恒。首先,不论是台湾省,还是中国大陆,教育体制的影响,导致了玩游戏这件事并不是很多人所能接受的一件正事,所以,这其实也封闭和扼杀了很多朱学恒的产生。我相信,如果有更宽松的环境,会出现更多的我这样的人。
记者:但是,这也和每个人的个性和天赋有关系。
朱学恒:所以,如果要在游戏中出成绩,也必须有一些非常重要的前提,那就是:不要修改游戏、不要看攻略、不要用秘技,要自己独立破关,这样才能充分享受到游戏的乐趣,也才能通过游戏学到东西。像我早年玩一个游戏,为了在游戏中调配出炸药,我甚至自己去找材料配制炸药(高危险动作,强烈建议低于18岁的玩家不要摹仿),这对于后来学习的化学等科目都有很大的帮助。而且,这个过程因为是自己完成的,所以学到的东西远远超过了课本上学到的内容。而现在很多玩家,拿到一个游戏,第一件事就是找游戏的秘技(不好意思,三万就是这种人)、找攻略,然后快速通关,随即开始新的游戏……这其实失去了自我创造的乐趣,也不能体会到设计师精心设计这款游戏的一些独特的,值得推敲和回忆的地方了。
记者:其实,这和目前的盗版状况有很大的关系。大家都知道,目前的盗版在很多城市都非常猖獗,玩家可以很轻松花几块钱就能拿到一款游戏,所以,他们也不会珍惜这款游戏,只求一个通关就可以了。因为他们还可以花一点钱买到更多的游戏。
朱学恒:对,因为得来非常容易,所以,可以拥有很多游戏,玩家不可能在每一个游戏上都消耗大量的时间,只能大致通关就算成功了。如果他们的每一个游戏都是花上几十上百元才能得到,必然会非常珍惜这款游戏,会想办法发掘出游戏中一切可玩的东西,这个过程才能学习,才能创造。
记者:那么,在你推广奇幻的过程当中,都碰到过一些什么样的问题呢?
朱学恒:总结起来说,有三个难处:
第一,定译名。由于每个人看英文原版奇幻小说,都有自己的理解方式,那么,对于当中一些用得比较多的人名、地名等都有自己的阅读习惯。而把它们翻译成中文也有这样的情况,不同的翻译者翻译的名字肯定不一样,而且,每个翻译者也都会花很大的力气去给读者推介自己所翻译的名称,以此来树立自己在这个行业的权威。我的观点就是,我永远不可能让一万个人都同意我的译名,但是,我会在我所翻译的每一部作品中都使用我自己所理解而翻译的译名,这样让更多的人慢慢接受我的译名。
第二,奇幻的推广,这也是目前我所面临的最大的困难。其实,要把一个市场做大非常不容易。在早期的一些时候,台湾省奇幻爱好者的内斗非常严重,存在一个日式奇幻和美式奇幻之争,双方都尽力去贬低对方,以此来让自己所喜欢的奇幻站在正统的地位上。我对于这样的观点很不赞同,本来市场就非常小,也许双方的核心也就这么一点人,但是,也就是这么一点人,也要互相争来争去,比个高下,对于整个市场的推广根本没有一点好处。我自己是从来不参与这个争论的。我认为,应该大家先联合起来,让更多的人接触到奇幻,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都感兴趣的东西,等到市场真的大了,到时候再斗也不迟。
第三,孤独。其实,奇幻迷们都是很孤独的,特别是对于中国市场来说,也许13亿人口中喜欢奇幻的也就占很小的一部分,所以,找不到人交流,特别是买不到适合自己阅读的奇幻小说,是非常大的一个问题。所以,我的愿望就是(下面这句话让三万非常感动)“我有朝一日要让你们都喜欢的奇幻小说,多到能够放满整整一面墙的书橱,到时候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这是我对祖国大陆千千万万奇幻爱好者的一个承诺。
记者:真的让你的忠实阅读者非常的感动,在推广奇幻的路上,确实有你所说的这么多的困难,而且,我相信,盗版书也一定是您所一直关注的一个问题。
朱学恒:这对于大陆来说确实是非常大的一个问题。举个例子来说,去年,国内正版“龙枪”系列的代理商第三波,本来有意请龙枪的两个原作者来中国开一个读者交流会,但是,人家作者根本不愿意来,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中国的市场小,为什么小,因为第三波第一版印刷的正版“龙枪”系列至今只卖了3000套不到。其实,要说“龙枪”在中国的市场,单一个省的销售肯定都不止3000套,但是,这些销售的小说都是盗版,而人家作者看不到盗版的销售额,他们只能凭正版的销售来评估这个市场。所以,盗版的猖獗,把很多好的事情发生的可能性都扼杀了。
记者:但是,也有这么一个问题,很多爱好者不是不想买正版,而是拿着钱也买不到,市面上看到的只有盗版,不买盗版买什么呢?
朱学恒:这是非常搞笑的一件事,我看了在大陆销售的盗版。这批盗版印刷质量和内容比正版差,但是有的价格居然比正版还贵。我相信读者们肯定都愿意看正版,但是,在市场上买不到正版,只能逼大家买盗版,这也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盗版的渠道比正版做得好,不但上市比正版快,而且铺货非常广,基本上是有求必应。所以,这次我到重庆来,也是为了能够寻求一个更好的合作商,一起把奇幻小说推广给更多人知道。